宁也绕着部落走了一圈。
他手里拿着一截木炭，边走边在兽皮上画。东边的矮墙塌了两个豁口，还没补上。北边的空地一马平川，连个遮挡都没有，敌人要真从这边摸过来，连跑都来不及。南边那条路倒是设有陷阱，数量不够，间隔太大，绕一绕就过去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土是松的，一锹下去就能挖动。他把木炭咬在嘴里，在兽皮上画了一个圈——围着部落挖一圈壕沟，沟底插木桩，沟沿堆土墙。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没有时间烧砖，没有石头砌墙，只能用土和木头。
他去找了青芽。
青芽正在篝火边煮汤，听他说完，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挖多大的圈？”
“围着整个部落。从矮墙开始。”宁也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沟挖一人深，一人宽。挖出来的土堆在沟内侧，夯成墙。人站在墙上扔石头、射箭，敌人掉进沟里爬不上来。”
青芽看着地上那个圈，沉默了一会儿。“要多少人？”
“能动的都要。”
青芽站起来，把木勺往锅里一搁，走到篝火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能动的人都过来！”
阿木第一个到的。他的胸口还缠着兽皮条，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不敢大喘气。虎牙跟在后面，手臂上的伤口刚拆了线，新长的肉还是粉红色的。石头也来了，左臂吊在脖子上，脸色还有点白，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石锄。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个人，有的缺胳膊有的瘸腿，手里都攥着家伙。
宁也蹲在地上用木棍画图。“这里挖沟，这里堆墙，这里插木桩。”他讲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听懂了。阿木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挖多深？”
“一人深。”
阿木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石锄，走到矮墙东边那块空地，一锄头下去就是一大块。他刨了十几下，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坑。虎牙跟上去帮他往外扒土，石头蹲在坑边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其他人也各自找了位置，散在部落四周，锄头此起彼落地剁进土里。
宁也站在部落中央，转着圈看。东边阿木带人已经开始刨了，土块往外扔，灰尘扬起来，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北边虎牙带人划线，用木棍在地上插出沟的走向。南边石头一只手干不了重活，蹲在那里削木桩，把一头削尖。他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都在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伤，没有一个全须全尾的。阿木的胸口缝了七针，虎牙的手臂肿得比平时粗了一圈，石头吊着一只胳膊还在削木桩。没有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我伤好了再干”，所有人都在干自己能干的事。
宁也卷起袖子，走到东边矮墙那里，从阿木手里接过石锄。阿木愣了一下。“你行不行？”
宁也没回答，一锄头刨下去。土块翻起来，比他想的重，锄柄震得虎口发麻。第二锄刨下去的时候，虎口的皮被磨破了一点，第三锄，第四锄，第五锄，每一锄都比上一锄深一点。阿木在旁边看了几秒，又拿起另一把石锄，蹲在宁也旁边一起刨。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一锄一锄地挖。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的时候，东边那段沟已经挖了半人深。宁也站在沟底，土快没到他的腰了。他浑身是土，头发里全是沙砾，汗把脸上的灰尘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虎口的皮磨破了一大块，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黑红色的泥巴糊在手上。他从沟里爬出来，蹲在沟沿喘了几口气。
青芽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宁也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浇在手上，冲掉那些血泥混合物，疼得他嘶了一声。青芽把碗收回去，看了看他虎口那块破皮，没有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兽皮扔给他。宁也接住缠在手上，站起来又跳进了沟里。
傍晚，烈戈回来了。
他带人去西边巡界，走了一天。走进部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东边多了一道长长的土垄，矮墙外面的地面陷下去一条沟，沟沿上堆着新挖出来的土，被夕阳照成橘红色。北边的空地上，几个人正在往土垄上铺树枝。南边的陷阱被加深了，坑口盖着新编的草网，踩上去就会塌。
烈戈从东边走到北边，从北边走到南边，把那些新挖的沟、堆的墙、削的木桩，一样一样看过去。他的手从粗糙的木桩上划过，从新夯的土墙上摸过，从编得密实的草网上按过。他看到阿木胸口裹着兽皮条还在挖土，看到虎牙手臂肿着还在搬石头，看到石头吊着一只胳膊还在削木桩。他还看到宁也蹲在壕沟边沿，往沟底插木桩，手上的血把木桩顶端都染红了。
宁也不知道烈戈站在身后。他正往沟底跳，想把那根插歪的木桩扶正。脚还没落地，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后领。宁也被拽得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抬起头看见烈戈俯视着他，眉头拧着，目光从宁也的手移到宁也的脸，再从脸移回手上。
“谁让你下沟的？”烈戈的声音低沉。
“木桩歪了。”宁也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
“阿木呢？”
“在东边挖沟。”
烈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一把抓起宁也的手，翻开掌心看虎口那块被兽皮包着的破皮。兽皮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他的拇指按在伤口边缘，力道很轻，宁也还是疼得吸了一口气。烈戈松开他的手，转身朝东边走去。
宁也站在原地，听见烈戈喊了一声“阿木”。过了一会儿，烈戈一个人走了回来。阿木跟在他身后，被烈戈远远甩在后面。烈戈走到壕沟边，拿起宁也扔在一旁的石锄，跳进沟里，把宁也插歪的那根木桩拔出来，重新往下砸。一锄，一锄，又一锄，每一下都砸得又深又稳。木桩被砸进去一截，他用手摇了摇，纹丝不动，这才跳出来。
宁也蹲在沟沿上看着他干完这些，把一碗水递过去。烈戈接过碗喝了一口，没有坐下，站在那里把部落周围新挖的陷阱又扫了一遍。
“这些都是你让他们干的？”烈戈问。
“我画的图。”宁也说，“沟的走向、深度、宽度，都是我定的。木桩怎么插、草网怎么盖，也是我教的。”
烈戈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他。
“你做得好。”
宁也的手指蜷了一下。烈戈夸过他很多次，这次是他做了什么。他把这个部落变得更安全了。
烈戈没有再多说，转过身往南边走去，蹲下来检查那片新挖的陷阱。宁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鹿皮短衣上全是灰，左臂的动作还有点僵，腰侧那道口子应该还没完全长好。他蹲在那里用手探进陷阱的入口，摸了摸坑壁的斜度和坑底木桩的密度，站起来又走到下一个陷阱前，重复同样的动作。
阿木扛着石锄走过来，在宁也旁边喘着粗气。“族长刚才凶我了。”
宁也看了他一眼。“说你什么？”
“说‘他手上的伤你没看见？’”阿木学烈戈的语气，粗声粗气的，学得不太像，“我说看见了。他说看见了还让他下沟。”
宁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那块被血浸透的兽皮。
阿木摇了摇头扛着石锄走了。
晚上，石棚里。
宁也蹲在角落里清点草药。今天又用掉不少，得趁天好赶紧去采。他把干枯的叶子一把一把分开，心里还在过明天要干的活——东边的沟还要再挖半人深，北边的土墙要再夯一层，南边的陷阱还差三个没挖完。
烈戈从外面进来，在他旁边蹲下，伸出手把宁也那只缠着兽皮的手拉过来，解开那层脏兮兮的布条。虎口的破皮比白天看着更严重了，磨掉的不止一层皮，连下面的嫩肉都露出来了。烈戈的拇指在伤口旁边停了一下。
“明天你别下沟了。”
宁也把手抽回来。“不下沟怎么知道挖的对不对？”
“站在上面看。”
“站在上面看不出深浅。”
烈戈看了他一眼。宁也看出来了没有退让。“你左臂的伤还没好全，腰上的口子也没拆线，你今天还不是跳下去砸木桩了？”
烈戈没说话。把宁也的手重新拉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兽皮，从角落里的陶罐里挖了一点油脂抹在上面，然后仔细地缠在宁也虎口上。动作很轻，比青芽包扎的手法笨多了，绕了好几圈才缠紧。宁也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掌上忙活，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汗味和血腥气，还有一点点油脂的味道。烈戈系好最后一根绳结，抬起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你做得好。”烈戈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
宁也看着他，看了几秒。“你今天是第二次说了。”
“嗯。”
“你是不是想说别的？”
烈戈没有回答。他把宁也的手轻轻放在膝盖上，站起来走到角落里，拿起骨头和石头开始磨。沙沙沙的声音响起来。宁也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慢慢翘起来。
烈戈想说的是——“你做得好，但是你别受伤。”他说不出来。他只会先说“你做得好”，再说“明天你别下沟了”。两句话连在一起就是那句他说不出口的。
宁也靠在石壁上，把那只被重新包扎好的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绷带缠得很难看，皱巴巴的，系的那个结歪在一边，丑得要命。他看了很久，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沙沙沙。
他在那个声音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只是“被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