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们躺了十几天,伤口该拆线的拆线,该换药的换药。宁也一个人忙不过来,每天从早蹲到晚,手指被草药汁染成黄褐色,洗都洗不掉。青芽跟在他旁边递兽皮条、端水、熬药,时间长了也开始上手了——宁也给石头拆线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宁也给阿木换药的时候,她把旧兽皮条揭下来,动作越来越轻。
傍晚,伤员们都处理完了。宁也蹲在篝火边洗手,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血痂和草药渣,怎么搓都搓不干净。青芽端着一碗汤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汤放在地上,没有走。
“宁也。”她叫了一声。
“嗯。”
“你那个缝伤口的法子,跟谁学的?”
宁也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以前见过。”他不能说实话,说了青芽也不懂,什么叫“医院”、什么叫“手术”、什么叫“无菌”。他挑了几个听得懂的字眼:“用骨针把裂开的口子合起来,比光敷草药好得快。草药只能让伤口自己长,长得很慢,还会裂开。缝上了,好得快。”
青芽点了点头,像在脑子里把这段话刻下来。“那个烤骨针呢?我看你每次缝之前都把针在火上烤一下。”
“烤一下,伤口不容易烂。”宁也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细菌”,换了个说法,“火能把上面不干净的东西烧掉。不烤就扎进去,伤口会肿,会流脓,会烂。”
青芽又点了点头,两个“点”之间隔了几息,像在用力记住。她把汤碗往宁也手边推了推。“你懂得真多。”
宁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野菜和肉煮在一起,咸淡刚好。“我是看过一些东西,记住了。”他把碗放下,看着青芽,“你那个草药方子,也是跟人学的?”
“老巫师教的。”青芽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气还是不太对,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石棚里,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兽皮卷,抱出来摊在宁也面前。兽皮卷很大,铺在地上占了半个篝火边的空地,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是画。草,根,茎,叶,有的旁边还画了伤口和箭头。
“巫师认得好多草。”青芽蹲下来,用手指着兽皮卷上的图案,一株一株地讲。“这个,治咳嗽。根煮水,喝两天就好了。这个,肚子疼的时候嚼叶子,咽下汁,一会儿就不疼了。这个,被蛇咬了敷伤口上,能把毒拔出来。还有这个,这个,这个……”
青芽讲得很慢,每个方子都说得仔仔细细,什么季节采,用什么部位,煮多久,敷多厚,哪些草不能混着用,哪些草配在一起效果更好。宁也蹲在旁边听着,在心里把青芽说的那些和自己在现代学的那些一一对照。止咳的款冬花,消炎的鱼腥草,止血的白及。名字不一样,用法大同小异。这片土地上的草和另一个世界上的草,长在不同的地方,治的病是一样的。
宁也指着一株图案问:“这个,长在什么地方?”
“河边,水多的地方。开黄花,很好认。”
“这个呢?”
“林子里,阴凉的地方。叶子背面是白的,一翻过来就看见了。”
宁也一个一个地问,青芽一个一个地答。有些草宁也认识,采过;有些草他没见过,听都没听过。他把那些不认识的草在心里记下来,准备明天就去采,春天快过完了,再不去就没了。
青芽讲完了,把兽皮卷从地上收起来,抱在膝盖上,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画。
“巫师画了很久。”青芽说,“他眼睛不好的时候还在画。画歪了,撕了重画,再画歪了,再撕。他说这些东西不能丢,丢了就没人知道了。”
宁也看着兽皮卷边缘那些被撕过的痕迹,有些地方撕了好几回,边都毛了。老巫师知道自己要走了,临走前把所有知道的都画了下来,留给青芽。
“你的草药也很好用。”宁也说。青芽抬起头看着他。“巫师教的那些,比我自己知道的细多了。我只知道哪几种草能退烧、能止血,你这里有几十种。肚子疼、咳嗽、被蛇咬、被毒虫叮,都有方子。这些我以前都不会治。”
青芽的嘴角翘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那以后,你教我缝伤口,我教你认草药。”
“好。”宁也说。
两个人蹲在篝火边,一个捧着兽皮卷,一个端着汤碗,谁都没有再说话。火烧得很旺,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亮一下就灭了。风吹过来,把兽皮卷的角吹得翻起来,青芽伸手按住了。
第二天,青芽带宁也去采药。
两个人沿着溪流往下游走,走出部落很远,走到一片宁也从没去过的洼地。青芽走在前面,步子不大,很快,每到一个地方就蹲下来,把草丛拨开,让宁也看。
“这个,就是昨天说的那个治咳嗽的。”青芽拔了一株递给宁也,根上还带着湿泥。宁也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和他以前用过的款冬花味道很像,又不完全一样。他在地里把这株草的样子记了下来,叶子的形状、茎的高度、花的颜色、根的长度,全记在脑子里。
“这个,治肚子疼的。”青芽又拔了一株。“嚼叶子就行,不用煮。涩涩的,不好吃,管用。”
宁也接过去看了看,叶子厚实,背面有一层细毛。他掐了一片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涩的,苦的,后味有一点回甘。他记下了。
两个人边走边采,走了一个多时辰,背篓里装了大半筐。青芽又教他认了几种之前没讲过的——治头疼的草要贴在额头上,治冻疮的根要捣碎了和油脂混在一起抹,治痢疾的树皮要煮得浓浓的喝,喝的时候不能吃东西。宁也一一记下,又问了好几个“为什么”。有些问题青芽答得上来,是巫师教的;有些答不上来,只知道“管用”,不知道为什么管用。宁也没追问,有些事不是现在能弄明白的。
采完药回到部落,青芽蹲在篝火边给伤员换药。宁也蹲在旁边看她的手法——比前几天熟练多了,揭兽皮条的时候会先用水润一下,不会把新长的肉粘下来;敷草药的时候会先用手指把药糊糊抹匀,再盖上兽皮条系紧;系松紧的时候会留一点空隙,不会勒得太紧让伤口发白。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人慢慢变成另一个样子。青芽以前只会按巫师教的方子照做,不敢改一个步骤,怕错了会出人命。现在她敢了,她知道了什么能改什么不能改。
“明天教你缝伤口。”宁也说。
青芽的手顿了一下。“好。”
宁也给石头换完药站起来去找烈戈。烈戈蹲在矮墙边磨石斧,左臂的动作还是有点僵。宁也蹲在他旁边把他左臂拉过来,把袖子卷上去,看了看那道缝了十一针的口子。伤口收得很好,没有红肿,没有渗液,线已经可以拆了。
“坐好,别动。”宁也从怀里掏出骨针,把针尖在火上烤了烤,挑断断第一根线,轻轻往外抽。
烈戈一声没吭。
宁也拆一根,看他一眼。烈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宁也拆到第五根的时候忽然想起青芽说过的“他缝了二十多针一声没吭”,是熊掌拍到背上。二十多针,一声没吭。现在才十一针。宁也的手放轻了。
“不疼。”烈戈说。
“我没问你疼不疼。”
“……嗯。”
宁也把最后一根线拆完,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疤痕。新长的肉是粉红色的,比旁边的皮肤嫩得很多,摸上去滑溜溜的。烈戈的肌肉绷了一下——是痒。不是疼。
宁也没松手。
那天傍晚,宁也蹲在篝火边教青芽缝伤口。用的是一块兽皮,在上面划了一道口子,让她照着缝。青芽的手指很细很灵巧,缝了几针就找到感觉了,针脚比宁也缝的还密。
“你缝得比我好。”宁也说。
青芽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被缝得密密麻麻的兽皮,用手指摸了摸那些针脚。“可是这不是活人。”她说,声音不大。
宁也看着她。“活人也是一样缝。”
青芽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的认真。宁也知道她能做到,她的手指比他的稳,心比他细,只是没试过。
“下次有伤员,你缝。”宁也说,“我在旁边看着。”
青芽沉默了一会儿。“好。”
烈戈靠在矮墙上,背对着他们,面前的石斧已经磨完了,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宁也看了他一眼,烈戈的耳朵有点红。
宁也蹲回去教青芽打结。打结比缝针更难,线要系紧又不能勒得太紧,松了伤口会裂开,紧了肉会坏死。青芽练了好几遍,打一个结拆一个,打到第五个的时候终于打出了一个宁也觉得可以的。她把那个结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按了按,嘴角翘了一下。宁也看着她翘起的嘴角,忽然想起青芽说过的话——“阿哥很强。你不用怕他回不来,他回得来。”那时候他不确定青芽是在安慰他还是真的这么想。现在他知道了,青芽从来不骗人。
烈戈从矮墙边站起来,把石斧别回腰间,走过来在宁也旁边蹲下。他看了看青芽手里那块被缝得密密麻麻的兽皮,又看了看宁也。
“她学得怎么样?”烈戈问。
“比我快。”宁也说。
烈戈的嘴角动了一下。宁也看出来了,烈戈在替青芽高兴,他不会说“我妹妹真厉害”。
三个人蹲在篝火边。青芽在缝兽皮,宁也在给她递骨针,烈戈蹲在旁边喝水。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第二天,青芽给伤员换药的时候,宁也让她试着缝了一道小口子。伤员是个年轻猎人,手臂被树枝划了一下,口子不深,正好练手。青芽的手指没抖,一针一针缝得很慢,宁也蹲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缝完了她系好线,抬起头看着宁也。宁也点了点头。“可以。”
青芽把骨针放下,站起来走到篝火边,背对着所有人,站了一会儿。宁也没有跟过去,他知道青芽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自己把那口气喘匀。
烈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宁也旁边。
“青芽。”他叫了一声。
青芽转过身,眼睛有点红。
烈戈看着她,没有说“别哭”,没有说“你做得很好”,只是看着她。
青芽笑了一下。走过来蹲下继续敷药,手更稳了。
宁也看着烈戈,烈戈已经转过身走了,石斧在腰间晃荡,步子还是那么大。宁也蹲在篝火边没有跟上去,继续看着青芽。
晚上的时候青芽把那张缝满了针脚的兽皮整整齐齐叠好,塞进了自己的皮囊里。宁也问她留着干什么,她说:“留着看。”他想了想,没有问她留着看什么,看针脚?看进步?还是看自己从不敢到敢的那一步?不管看什么,那张兽皮是她的第一个。
宁也靠在石棚门口把今天青芽教他的草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治咳嗽的、治肚子疼的、治头疼的、治冻疮的、治痢疾的。他在心里把那些草的样子、味道、用法一个一个默念,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烈戈从石棚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来。
“青芽以前不敢缝。”烈戈说。
“现在敢了。”宁也说。
烈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碗汤递给宁也。宁也接过去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