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的人是在雾气里涌出西边林子的。
先是稀稀拉拉几个影子，转眼间连成一片。兽皮旗打头，几十个人排成三列纵队从缓坡上压下来，脚步声闷得像远处滚过的雷。走在最前面那个光头，左脸横着一条肉棱，从额角劈到下巴，把那只眼睛拽得往下斜。玄虎。他腰带上别着两把石斧，斧柄缠着褪了色的兽皮条。
宁也趴在矮墙后面，从两块石头的缝隙里往外瞅。心跳一下子撞到嗓子眼，三十个？四十个？数不清。黑压压一片，他手心开始冒汗，在石头上蹭了蹭，又冒出来。
烈戈站在部落西边的缺口处。左肩的伤才拆线三天，新生的嫩肉还是粉红色的，被鹿皮短衣遮住了。他的背影纹丝不动，骨矛竖在身旁，戳进泥土半寸。风从西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扯。
阿木带着七八个人守在南侧土墙上，虎牙带人守在北边壕沟后面，石头领着一队藏在东边矮墙的暗处。陷阱、壕沟、土墙、木桩——宁也画在图上的那些线条，如今全成了实物嵌在部落四周。
玄虎在离部落两百步的地方抬起右手。往前走，靴子踩在枯草上，每一步都碾出咔嚓的声响。走到一百五十步的时候他停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石斧，斧刃朝上，冲烈戈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是叫阵。意思是——出来，一对一。
烈戈把骨矛从土里拔出来，朝前迈了一步。
阿木从土墙上跳下来拉住他的右臂。“族长，他们有四十多人。咱们有陷阱有壕沟，可以守——”
烈戈把阿木的手拨开。“你守好墙头。人过了壕沟再打。”
阿木的嘴巴张开又合上。烈戈已经走出去了。一个人，骨矛在右手里攥着，左臂垂在身侧不能使劲，那道刚拆线的伤口被晨风扫过，宁也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新生的嫩肉被风一吹，像有细针在扎。他走得稳稳当当。
玄虎等他在五十步外站定，嘴角往两边扯了扯。猎手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肾上腺素飙上来，瞳孔缩成针尖的兴奋。
“上次你砍我那一斧。”玄虎的声音粗粝，像两块砂石互相碾磨，“今天还你。”
烈戈没接话。骨矛横在身前，矛尖指着地面，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腿虚点。左肩不能发力，他必须把大部分负荷转移到右侧。
玄虎先动了。石斧从头顶劈下来，带着尖啸的风声。烈戈侧身让过，骨矛从下往上挑，矛尖擦过玄虎的肋下，划开一道浅口，血珠渗出来。玄虎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抹了一把塞进嘴里。
第二次扑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再试探。石斧和骨矛撞在一起，火星从两件石器的交刃处迸出来，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闪了一下。烈戈的矛尖刺向玄虎的喉结，玄虎偏头避开，石斧横砍过来，烈戈用矛杆格挡，木杆被砍出一道深槽，碎木屑飞起来扎进他的右颊。
烈戈退了两步，把骨矛换到右手，左手虚扶矛杆中段。左肩的伤口被扯动了，鹿皮短衣底下渗出一圈暗红色的湿痕。
玄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石斧接二连三地劈下来。烈戈一边后退一边格挡，骨矛杆上被砍出第二道、第三道凹痕。退到第七步的时候他的脚后跟踩到一块石头，身体晃了一下。玄虎抓住这个机会石斧横抡过去，斧刃砍在骨矛杆的中段——咔嚓一声，木杆断成了两截。
半截断矛飞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枯草丛里。
烈戈手里只剩下一根齐肘长的短棍。他把短棍掷向玄虎的脸，趁对方偏头躲避的间隙，从腰间拔出石斧。石斧比骨矛短很多，他必须贴上去打。
玄虎的石斧又劈过来了。烈戈用斧面架住，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脚跟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沟。左肩的伤口彻底裂开了，血从鹿皮短衣的破洞里涌出来顺着上臂往下淌，滴在枯黄的草叶上。
宁也趴在矮墙上，指甲掐进了石缝间的泥灰里。战场上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听不见。眼睛死死锁住那个正在被压制的身影。。
周围的战斗已经全面打响了。
黑石的人冲到壕沟边上，冲在前面的几个人收不住脚，连人带石斧栽进沟里，坑底的木桩从他们身体里穿出来，惨叫声尖锐刺耳。后面的人绕开沟沿想从侧面插进来，被土墙上飞下来的石块砸了回去。有人冒死冲过了壕沟，阿木带人迎上去，石斧撞石斧，丁丁当当的混着骨头碎裂的闷响。
南边的陷阱也响了。草网塌下去，两个人掉进坑里，木桩从大腿和腰侧穿出来，血喷了一坑。虎牙带人从土墙后头翻出来，趁黑石阵脚大乱的时候从侧翼砍进去。
宁也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远处那两个缠斗在一起的身影上。
烈戈的左肩已经不听使唤了。血把整条左臂染成了暗红色，他只能单手握斧。玄虎的大腿也被砍了一斧，血流得比烈戈还凶，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红印。两个人绕着圈子像两头筋疲力尽的野兽，都在等对方先倒下。
烈戈先出手。他往前猛跨一步石斧朝玄虎的脑袋劈下去。玄虎用斧杆架住，两个人面对面，斧刃卡在斧杆上，角力。玄虎比烈戈高出半个头，胳膊也粗一圈，他把烈戈的斧面一点一点往下压。烈戈的右臂开始发抖，左肩的伤让整个左侧的支撑垮了，右臂在独自承受全部重量。
玄虎的嘴角扯得更开了。
宁也的嘴唇在动。他自己不知道在说什么，那两个音节从喉咙里自动往外蹦，像心跳一样不受控制。活着，活着，活着。一遍接一遍，嘴唇碰得快了又慢，慢了又快，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翕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