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戈醒过来之后,宁也的话反而少了。
每天早上把药汤熬好端过来,喂完,收拾碗,走开。中午把肉汤熬好端过来,喂完,收拾碗,走开。傍晚换药,拆开兽皮条检查伤口,敷上新草药,重新缠好,走开。每件事都做得很仔细,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刮干净了的石板,什么都没有。
长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身体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的眼睛看着烈戈,看着那双睁开的、清亮的、不再浑浊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字的形状,宁也认出来了,他在说“好”。只有一个字,没有声音。然后他把拐杖从门框上移开,走了。
烈戈看着他进进出出。宁也不看他。他知道自己一看就会停不下来,就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就会哭,一哭就再也收不住了。他把那些东西全部压下去,压到胃里、骨头缝里,压在那些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青芽看出来了。汤端给烈戈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宁也不对劲。”烈戈没有说话,眼睛跟着宁也从石棚走到篝火边,从篝火边走到石棚。宁也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第三天傍晚,宁也给烈戈换药。
他把旧的兽皮条拆开,草药刮掉,露出底下那道从肩峰斜切下来的伤口。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冒出来的草尖。用温水擦干净伤口,新捣好的草药糊上去,再用干净的兽皮条一圈一圈地缠。手指在抖,压着的那些东西在往外拱。
烈戈看着他。宁也低着头,睫毛挡住了眼睛,看不清里面的东西。烈戈忽然伸出了手,手掌覆在宁也的手背上,按住。宁也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怎么了。”烈戈说。陈述句,在说一件他已经确定的事。
宁也没有说话,手指在兽皮条继续缠。
烈戈按住宁也的手背,力道很轻,宁也的手抽不出来了。他让那只手覆在自己手上,几根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指压着自己的指节。那只手没有力气,轻飘飘的。
他把最后一圈兽皮条系好,把烈戈的手从自己手上拿开,站起来。
“我去倒水。”
他转身要走。烈戈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你哭了。”
宁也的脚钉在地上。烈戈说他哭了,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烈戈,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绳子,再拉一寸就会断。
烈戈没有再说话。他在等。
宁也转过身。
他的眼眶通红。没有眼泪,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看着烈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烈戈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你要是敢死,我就跟别人走。”宁也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粗粝,发颤。
声音不大。咬得很重,烈戈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缩了一下。
宁也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死了,我就走。走之前把你的歪碗摔碎了,獠牙项链扔进河里,花环烧成灰。你拼了命护着的那些东西,我一个都不给你留。”
烈戈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听清了吗?”宁也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脸对着脸,两个人的鼻尖之间不到一尺,“你要是死了,我一件都不给你留。”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烈戈胸口的兽皮条上,一滴,又一滴。他的眼睛红得像烧透了的炭,嘴唇在抖,整个人像一座快要塌的土墙,裂缝从墙脚爬到墙头,随时都会崩。
烈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急,比宁也听过的任何一次都急。
“不行。”
就两个字。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来的慌。他在怕。怕宁也走。
宁也的嘴唇抖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他的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像两杯被倒进同一个碗里的水,分不清哪滴是咸的哪滴是甜的。
“你急什么。”宁也的声音软下来了,“你不是还没死吗。”
烈戈看着他,眼睛里的慌还没有退干净。
宁也伸出手,手指在烈戈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捧住烈戈的脸。烈戈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脸颊凹下去,几天没刮的胡茬扎着宁也的掌心,痒痒的。他把掌心贴在烈戈的颧骨上,把那些扎手的胡茬压在掌心里。
“你别那样了。”宁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给自己听,“别再一个人往前冲。别再受了伤不吭声了。你听清了没有。”
烈戈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嗯。”
宁也把手收回来,低头把眼泪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看着烈戈。“你说好,就要做到。”
“做到。”烈戈说。
宁也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抬起手,用指背在烈戈的下巴上刮了一下,胡茬扎着他的皮肤。“你要是骗我,我真的跟别人走。”
烈戈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不行”又说过了,想说“你敢”又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把手伸出来,抓住了宁也的手腕。攥得不是很紧。拉到自己胸口,按在那片还在肿着的、缠着兽皮条的皮肉上。宁也的掌心贴着烈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比前几天稳多了。
“你摸到了。”烈戈说。——我还活着,你不用跟别人走。
宁也的眼泪又掉了一滴,滴在烈戈胸口的兽皮条上,渗进去了,和那些草药汁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手按在那里,感受着那个心跳。
青芽站在石棚外面,手里端着一碗汤。她听见了宁也说的那些话——“跟别人走”“摔了歪碗”“扔了项链”。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端着碗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棚。里面没有声音了,不知道两个人在干什么。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走了。她走得很轻,怕吵醒什么。
石棚里很安静。宁也的手还按在烈戈的胸口上。篝火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脸上跳。宁也的脸上还有泪痕,亮晶晶的,被火光映得发亮。他的嘴角还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烈戈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丑。”烈戈说。
宁也愣了一下。“什么丑?”
“你哭的样子。”
宁也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笑着哭了,眼泪和笑容挤在一起,像两个抢同一个位置的孩子,谁也不让谁。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把鼻涕蹭在袖子上,动作粗鲁得不像他。
“你管我丑不丑。”宁也的声音闷在袖子里,“你活着就行。”
烈戈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在笑。笑得很淡,藏在那些胡茬和伤疤底下,宁也看见了。他把烈戈的手放下来,兽皮往上拉了拉,盖住烈戈的肩膀。
“睡觉。”宁也说。
烈戈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沉下来。宁也坐在旁边,把烈戈的手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手指一根一根攥紧。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