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戈昏迷了一天一夜。
有时候会睁开眼睛，瞳孔散着，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雾。宁也凑过去叫他，他的眼珠动一下，嘴唇动一下，没有声音，然后又闭上了。
宁也一直守在旁边。
把兽皮铺在烈戈身边的泥地上，白天蹲在上面换药、喂水、擦汗，夜里缩在上面眯一会儿。青芽来换他，他不走。
烈戈的烧是第二天凌晨退的。宁也的手掌贴在他额头上，感觉到温度从高热变成低烧，从低烧变成温热。他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擦了一下掌心的汗，长长吐了一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烈戈的眼睛睁开了。
看了几秒石棚顶和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然后慢慢转过头。
宁也坐在他旁边，背靠着柱子，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汤。他的眼皮在打架，刚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他的脸比三天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兽皮上全是血——烈戈的血，别人的血，他自己的血蹭上去的，已经洗不掉了，结成一块一块的黑褐色硬壳。
烈戈看着他，看了几秒。
宁也的眼睛又闭上了。头歪了一下，往柱子上靠了靠，呼吸很轻。烈戈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短的声响，像砂纸擦过木头。他的嘴唇太干了，上下唇粘在一起，那一声响是把它们撕开的声音。
宁也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对上烈戈的视线。看着那双眼睛，愣了一下。
“你……”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还是哑的。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说话了。青芽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点头摇头，石头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嗯一声，没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闭嘴。他的声带像生了锈的铰链，要使劲才能推开。
烈戈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还是低，低到宁也要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见。四个字。他说了四个字。
“你还好吗。”
宁也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耳朵停在烈戈嘴唇上方一寸的地方，鼻子里灌进来烈戈呼吸的气息——热乎的，带着草药味和血的味道，是活的。他听了那四个字，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把耳朵又往前凑了一点，下巴几乎蹭到烈戈的下巴。烈戈没有再重复，呼出的气喷在他耳垂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宁也直起身，看着烈戈的脸。
烈戈没有看他。他现在没有力气维持那个视线。他的眼睛又闭上了，眼球在眼皮底下动了几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在等宁也回答。他问了“你还好吗”，他要听到答案才放心。
宁也的眼泪掉了下来。
整串整串地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鼻翼往下淌，淌过嘴角，淌进脖子里。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哭，没有声音，没有抽噎，肩膀没有抖，就是眼泪在往下掉，往外涌，拦都拦不住。三天了。他三天没有哭过。伤员被抬过来的时候没哭，听到“族长倒下了”的时候没哭，缝烈戈肩膀上那道裂口的时候没哭。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那层壳下面，压了三天三夜，压到壳裂了，压到壳碎了，压到下面那些东西全涌出来了。
烈戈听见了他的呼吸变了。变湿了。人的呼吸在哭的时候会变湿，气流经过湿润的喉咙和鼻腔，带上一层细密的水汽。他又睁开了眼睛，直接看向宁也的脸。
“疼？”他问。
宁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擦不干净，刚擦完又涌出来。他的鼻子全堵了，只能用嘴呼吸，吸气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种粗粝的、像拉扯破布的声音。
“你傻不傻，”宁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颤，“你差点死了。”
烈戈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胸口断了三根肋骨，左肩缝了二十多针，右臂被砍了一道口子，背上全是擦伤。你昏迷了一天一夜，烧到滚烫，药灌不进去，水也喂不进去。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宁也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你醒过来第一句话问我还好不好？”
烈戈的嘴唇动了一下。宁也以为他要说什么，又等了一下。烈戈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宁也看见了，眼泪又涌上来。
他伸手把烈戈额前的碎发拨开。烈戈的额头已经不烫了，带着汗干透之后的那种凉。手指在烈戈的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把烈戈的手从兽皮上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烈戈的手指动了一下。蜷了一点点。宁也把那几根手指一根一根攥紧。两个人都没有力气了。细瘦的那双手裹着粗大的那双手，手背上的青筋和手背上的伤痕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青芽站在石棚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肉汤。她看见了宁也的背影——弯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看见烈戈的眼睛睁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她看见了烈戈的嘴唇在动，是宁也的名字。
青芽没有走进去，把那碗汤放在石棚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棚里很暗，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搁在那张皱巴巴的兽皮上。她看了两秒，抹了一把脸，走了。
宁也把眼泪擦干，鼻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的，把烈戈的手轻轻放回兽皮上，站起来去拿药汤。端着碗走回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石棚的墙，稳住了。
他蹲在烈戈旁边，把碗沿凑到烈戈嘴边。“喝。”
烈戈低下头喝了两口。呛了一下，药汤从嘴角漏出来，宁也用袖子擦了。又喂了两口，烈戈咽得很慢，每咽一口喉咙都要滚好几下，像在吞咽一块很大的东西。他把碗里的药汤喂了半碗，剩下的放在地上。
他坐在烈戈旁边，把烈戈的手拿出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没有说话，烈戈也没有说话。石棚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从石棚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亮线。宁也侧过头看着那些亮线，看着它们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烈戈的呼吸从他旁边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还是带着一丝嘶嘶声，比昨天轻了很多。宁也听着那个声音，把烈戈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了一遍。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根，都在，都还在动。
他的眼泪又掉了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