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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荒捡个野人老公第一个抬回来的是石头。脸上全是血,分不清伤口在哪儿,整张脸像被红漆刷过一遍。鹿皮短衣的左袖被从肩缝处整个撕掉了,露出上臂一道斜劈下来的口子,皮肉翻开,能看见底下白花花的筋膜。人还醒着,牙咬得咯吱响,两只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66 段

第一个抬回来的是石头。脸上全是血,分不清伤口在哪儿,整张脸像被红漆刷过一遍。鹿皮短衣的左袖被从肩缝处整个撕掉了,露出上臂一道斜劈下来的口子,皮肉翻开,能看见底下白花花的筋膜。人还醒着,牙咬得咯吱响,两只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66 段

“放这儿,放这儿。”宁也指着篝火旁边一块空地,蹲下来凑近看。石头的左臂是被石斧砍的,砍得不算深,没伤到骨头,口子太长,需要缝。他从怀里掏出骨针,在火上烤了烤。

“石头,看着我。”宁也的声音不轻不重。

石头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会疼。你忍一下。”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石头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旁边两个猎人合力把他按住。他的牙咬得更紧了,腮帮子鼓出两道硬棱,一声没吭。宁也的手很稳,一针一针地缝,每缝一针就用兽皮条擦一下血,看清下一针的位置。缝到一半的时候,不远处又传来喊声,又有伤员被抬回来了。宁也的额头开始冒汗,手上没有停。

石头的伤口缝了十九针。最后一针系紧的时候,石头的脸已经白得像晒干的兽皮,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宁也把捣好的草药糊在伤口上,用干净兽皮条缠紧,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好了。”石头睁开眼看了看自己被包好的手臂,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宁也已经站起来,朝第二个伤员跑过去了。

第二个是阿木。胸口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不深,从锁骨一直拉到肋骨,血已经把上半身染红了。人半躺着,靠在树干上,嘴里不知道骂谁。宁也蹲下来看了看那道伤口,让阿木把手臂抬起来,检查了腋下和肋骨。“没伤到里面,缝几针就行。”

“你缝。”阿木咬着牙,“我不怕疼。”

宁也缝阿木的时候,外面的喊声越来越大,伤员被一个接一个抬进来。三个,五个,七个。篝火旁的空地上躺满了人,血把泥土浸成了黑色,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有人在呻吟,有人在骂,有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分不清是昏了还是没了。

青芽蹲在旁边帮宁也递兽皮条、递草药,手也在抖。她没说话,宁也让她递什么她就递什么,眼睛红了一圈,一滴眼泪都没掉。

西边的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好像有人在天上划了一刀,血正往下淌。

宁也缝完阿木的最后一针,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站了几秒稳住身体,转过头问旁边一个正在喘气的猎人:“烈戈呢?”

猎人摇了摇头。“不知道。”

宁也没有再问,转身去处理下一个伤员。膝盖有伤的那个,小腿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止不住。宁也用手按住伤口上方,按下去了才看清——是动脉。他的手指猛地加力,血从他指缝里挤出来,溅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他对青芽喊了一声“拿最宽的兽皮条来”,青芽从那一摞里抽出最宽的递给他,宁也把兽皮条死死缠在小腿上方,绞紧,血才慢慢止住。

他把这个猎人的腿包扎好,又换到下一个。每隔一会儿就问一句“烈戈回来了吗”,得到的回答全是“没看见”和“不知道”。他的脸被血溅了一次又一次,在脸上结了层硬壳。

天快黑透的时候,最后一批人从西边回来了。

走在最前面那个肩膀最宽,步子大又走得不快。鹿皮短衣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左臂垂在身侧,不像右臂那样随着步伐摆动,像一根断了线的绳子,晃荡着。脸上也有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只眼。

宁也正在包扎一个猎人的手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篝火的光里,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影从黑暗里走进来,手里的兽皮条掉在了地上。

烈戈一步一步走近。走到篝火边,在离宁也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下来。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喘着粗气,每一下都像在拉风箱。眼睛从那张被血盖住的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移开了。

宁也看着他转过去的侧脸——颧骨上有一道新伤,不深,血已经干了。左臂垂着不动,右手里还攥着石斧,斧刃上全是黑垢。

“烈戈。”宁也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哑得不像自己的。

烈戈嗯了一声,腰侧那道口子被扯动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宁也把掉在地上的兽皮条捡起来,快速把手边那个猎人的手掌缠好,站起来走到烈戈面前。他得仰着脸才能看见烈戈的眼睛。那双眼睛底下全是血丝,看他的时候还是那种稳稳的、硬邦邦的光。

“哪儿受伤了?”宁也问。

烈戈把右手的石斧递出去,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臂,摸到一处凹下去的地方。“这里。”

宁也伸手去解烈戈的短衣。手指在碰到鹿皮扣的时候顿了一下。短衣粘在了伤口上,扯了一下,烈戈的背肌猛地绷紧了。

左臂上端有一条斜着的口子,不深,皮肉翻开着,血已经半干了。腰侧还有一道,更长,从肋骨一直拉到胯骨,血还在往外渗。背上还有几处擦伤,不严重。宁也数了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快速分了个轻重。腰侧那道最深,得先缝;左臂那道可以往后放;背上的擦伤最后处理。

“你坐下。”宁也指着篝火旁边一块石头。

烈戈没有动。

宁也抬起头看着他。烈戈的眼睛正盯着旁边躺着的那些伤员,虎牙的伤口还没处理,还有好几个叫不上名字的猎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篝火周围,身上的血,在火光里泛着暗色的光。烈戈看了一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宁也脸上。

“先给他们治。”烈戈说。

他的左臂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泥土里,把干透的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坑。

宁也看着他,手指攥成了拳头。

“你身上也有伤。”

“不重。”

“腰上那道在流血。”

“不重。”烈戈的声音更低了,宁也看着他那张被血糊住的脸,垂在身侧不动的左臂,和腰侧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扯了一下,疼得他眼眶发酸。他转过身朝虎牙走过去。

烈戈还站在篝火边。他走到矮墙那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右臂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喘气。血从他左臂的伤口里淌下来,顺着手肘滴在脚边的碎石上。有人端了一碗水放在他旁边,他没有喝,靠着墙,闭着眼睛。

宁也又处理了两个抬进来的伤员。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每处理完一个就抬头看一眼矮墙那边。烈戈还蹲在那里,姿势没变过,好像蹲下去就再也没力气站起来。

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完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宁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住的脖子,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咔咔响。他端起一碗水走到矮墙边,蹲在烈戈面前。

“把水喝了。”

烈戈睁开眼睛,接过碗几口喝完,把碗放在地上。宁也伸手去拉他的左臂,想看看那道口子现在怎么样了。手指还没碰到,烈戈就把左臂往后缩了一下。动作不大,宁也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蜷了蜷。

烈戈看着他。那张被血和灰尘糊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他的眼睛在说话。“你辛苦了”,“我知道你忙了很久”,“我不想再让你累了”。宁也摇头说不累。烈戈看着他,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亮,看了几秒,慢慢把左臂伸了出来。

宁也贴近去看那道伤口。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和破烂的鹿皮短衣粘在一起。他用手沾了点温水,一点一点地把那层痂润开,把粘住的兽皮从伤口上撕下来。烈戈的肌肉绷了一下。

缝了十一针。宁也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刻意放轻了力道,针尖从皮肉里穿过去的时候,烈戈的肩膀会微微颤一下。宁也没有说话,烈戈也没有。腰侧那道口子比左臂的深,不长,不需要缝,敷上草药包起来就行。宁也把草药糊上去的时候,烈戈的腰侧猛地绷紧了,呼吸也停了一拍,痒。宁也的手指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烈戈不怕疼,怕痒。

烈戈活着,还站着。真好。

接下来三天,部落里所有人都在养伤。宁也每天从早到晚蹲在伤员之间换药、熬汤、重新包扎,一刻都不得闲。到了第三天,伤员的烧都退了,伤口也开始收了,他总算能喘口气。

他趁这个空当,从河滩上挖了一大块黏土抱回石棚。蹲在石棚门口把泥里的石子一颗一颗捡干净,加水揉搓,反复摔打,直到泥团变得跟面团一样光滑。做了二十只碗坯,每一只都端端正正地摆在木板上晾着。

烈戈从外面回来,看见地上那些整整齐齐的碗坯,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的碗沿——光滑的,圆润的,比那只歪碗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这个好。”烈戈说。

宁也正在揉泥,头也没抬。“烧出来才知道。”

烈戈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碗坯晾透了,宁也把它们放进窑里烧。他守在窑边,控制火候,烧了一个半时辰才熄火。等窑凉透了他把碗取出来——二十只只全部烧成,没有一只裂的。灰褐色的釉面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壁薄而均匀,口沿平整,底部稳稳当当。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碗壁,“叮”的一声脆响,比那只歪碗的声音清脆得多。

宁也把二十只新碗叠在一起端到篝火边。青芽拿起一只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亮了。“这比上次那些好多了。”宁也让她挑几只拿去用,青芽挑了两只最小的,端在手里像捧着什么贵重物件。其他被族人陆陆续续要走了,宁也也没留。

他拿着一只新碗走到烈戈面前。“给你的。这个不歪,好用。”

烈戈正在磨一根骨头,看了看那只新碗——圆,稳,光,底部平平地扣在地上,推都推不倒。没有伸手去接。

“不要。”烈戈说。

宁也愣了一下。“为什么?”

烈戈低下头继续磨骨头。石棚角落里,那只歪碗孤零零地蹲在三个花环旁边,口沿一边高一边低,壁厚薄不均,站在地上晃晃悠悠。烈戈磨骨头的动作没有停。“就要那个。”

宁也蹲在烈戈旁边,手里还捧着那只新碗。碗壁光滑,他摸了一遍又一遍。烈戈不要更好的、更圆的、更稳的,他就要那只歪的、站不稳、丑得要命的。那是宁也在这个世界上做的第一件陶器。

宁也没有再劝,站起来把新碗放进石棚,挨着歪碗并排摆着。第二天早上他发现那只新碗被挪到了角落最里面,歪碗还待在原来的位置,最外面,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烈戈每天早上拿歪碗喝汤,晚上把歪碗揣进怀里坐在篝火边,喝完了再揣回去。

他把歪碗放在心口的位置。宁也看着烈戈胸口那块鼓出来的硬疙瘩,弯了嘴角。

第四天,烈戈的腰伤好了一点,又开始带人去巡界。宁也站在石棚门口,往西边看。远处的树林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树梢在风里晃,什么都看不见。

青芽端着一碗汤走到他旁边。“黑石还会再来吗?”

宁也接过了碗,汤是热的。“会。”

已读完:第一个抬回来的是石头。脸上全是血,分不清伤口在哪儿,整张脸像被红漆刷过一遍。鹿皮短衣的左袖被从肩缝处整个撕掉了,露出上臂一道斜劈下来的口子,皮肉翻开,能看见底下白花花的筋膜。人还醒着,牙咬得咯吱响,两只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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