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戈的伤还没好利索。胸口那三根肋骨只长了十来天,左肩的缝线才拆了没几日,右臂上的口子还结着粉红色的嫩痂。青芽说再躺半个月,烈戈躺了五天就坐不住了。第七天,他从石棚里走出来,腰板挺得笔直,左臂还垂在身侧不敢动,右手已经从墙上摘下了石斧。
宁也正在篝火边磨骨针。他抬起头看见烈戈拎着石斧从石棚里出来,手里的骨针停了,落在地上,他没有捡。站起来走到烈戈面前,看了看他的左肩,看了看他胸口那团被兽皮条箍住的肿胀,看了看他右手里的石斧。烈戈的嘴唇还是白的,颧骨上的伤痂还没掉干净,眼底一圈青黑。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又硬撑着没倒的树,根还扎在土里,树干上全是焦痕。
“你干什么。”宁也的声音不大。
“巡界。”烈戈说。
“你胸口断了三根肋骨。”
“好了。”
“左肩缝了二十多针。”
“好了。”
“右臂上的口子昨天才拆线。”
烈戈没有说话,把石斧别回腰间,往西边走。宁也跟上去拉住他的右臂,手指碰到那条刚拆线的伤口,烈戈的肌肉绷了一下,没有抽开,也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宁也被他拖着走了两步,手上的力道加重了。“烈戈!”
烈戈停下来,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烈戈比他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宁也的眼睛里有东西——是“我必须去”的认真。黑石的人还在西边,苍狼的探子昨天带回了消息,他们没有走远,在林子那边扎了营,等人。等烈戈伤好?等烈戈废了?烈戈等不了。
宁也看着那双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要去也行,”宁也松开他的右臂,“我跟你去。”
烈戈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在部落里。”
“你死了我怎么办?”
烈戈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宁也看着他,没有退让。“你要去打仗我拦不住你,我能做的就是跟着你。你受伤了我给你包,你倒了我把你拖回来,你死了我替你收尸。你答应过我不死,你答应过的事要做到。我跟着你,是为了看着你做到。”
烈戈沉默了很久。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篝火的烟卷到他们脸上,谁都没有眨眼。烈戈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宁也的手腕。握得很轻,像怕捏碎什么。
“跟着。”烈戈说。
宁也点了点头。
烈戈带人去西边巡界了。宁也跟在队伍中间,背着一个兽皮包,里面塞满了草药、骨针和兽皮条。阿木走在他前面,虎牙在左边,石头在右边,后面还有十个战士。烈戈走在最前面。他的左臂还垂着,右手握着石斧,步子没有以前那么大了,慢了一些,每一个脚印踩在泥地上都没以前那么深。
宁也看着烈戈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队伍走了半个时辰,在西边的林子边缘停了下来。烈戈蹲下来在地上看了看,用手拨开枯叶,露出底下几个新鲜的脚印。“他们来过。”阿木蹲在旁边,虎牙蹲在另一侧。烈戈用手指着脚印的方向,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宁也站在后面什么都听不清,只看见烈戈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然后站起来往东边指了一下。
阿木走开了,往南边去。虎牙也走开了,往北边去。石头他们留在原地,宁也问他,他们去哪了,石头说去叫人。
“叫人?”
“附近有两个小部落,”石头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画了两个圈,“以前跟苍狼不对付,黑石要是打过来他们也跑不掉。族长说与其等死不如一起打。”宁也看着泥地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圈,想起烈戈前几天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的样子——在想事。想怎么把黑石打退,怎么把附近的部落拉到一起,怎么让苍狼活下去。
烈戈朝宁也走过来。
“你在这里等着。”烈戈指了指林子边上一块大石头,“后面。别出来。”
宁也看着他。烈戈的眼睛里有“你答应过跟着我”,“不能让你上前面”。宁也没有说话,抱着兽皮包走到那块石头后面,蹲下来。石头很大,比他高出一个头,蹲在后面的确什么都挡得住。他把兽皮包放在地上,把里面的草药按顺序摆好,骨针一根一根插在兽皮卷上,兽皮条按宽窄码齐。全都准备停当了,他蹲在那里,听着前面的声音。
烈戈的声音从石头那边传过来,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楚。“散开。石头后面,树后面,草堆后面。看见人再动,别出声。”没有人回答,只有脚步声在散开,踩在枯叶上沙沙的,像秋天的雨。
宁也的左手按在兽皮包上,右手握着骨针。他没有事做,前面的仗还没打起来,伤员还没有送过来,他就蹲在石头后面,听着风把烈戈的脚步声送过来又送过去。那脚步声很沉,比以前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拖沓——左臂垂着,身体的平衡在往右侧偏,每一步都要多花一分力气才能把自己稳住。
第一声喊从东边传来。不是苍狼的人,是黑石的。宁也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那种语言和苍狼的不一样,更粗,更硬,像石头在石头上来回碾。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十几声喊搅在一起,脚步声从碎石路上涌过来。
烈戈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别动。听我喊再打。”
宁也的指甲掐进了兽皮包里。他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风从西边刮过来,把喊声、脚步声、石斧碰撞声搅成一锅粥。他听见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他听见烈戈喊了一声“打”——声音不大,像一把刀子从锅里劈开一条缝,所有的声音从那条缝里涌出去。然后是他编的那些投石索的声音,沉重的、带着旋转的嗡鸣,石头飞出去砸在什么东西上,闷响,一声接一声。骨箭破空的声音更细,更尖,像蜜蜂从耳边飞过去。
有人在叫,有人在骂,有人在喊“退”。宁也的手在抖,眼睛盯着面前的地面,盯着那些摆好的草药和骨针。他把注意力锁在那几样东西上,不让它跑出来。
烈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左边!三个!石头后面!”然后是阿木的声音,然后是虎牙的声音,然后是石头的。宁也分辨着每一个声音,把烈戈的声音从一堆声音里捞出来,像从混浊的水里捞一条鱼。烈戈的声音一直在,没有断过,他在指挥,在喊,在冲锋。
然后宁也听见了烈戈的脚步声——在跑。声音从石头左边绕过来,越来越近,宁也的手指收紧了。烈戈没有过来,他的脚步声在石头前面停下了,停了一瞬,然后又跑远了。那一瞬里宁也听见了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带着那种嘶嘶的声音——胸口那三根骨头在疼,每一次吸气都在疼。
宁也把头低下去,额头顶在膝盖上。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前面的声音渐渐小了。喊声少了,脚步声散了,石斧碰撞声稀了。有人在叫“跑了”,有人在叫“别追”。烈戈的声音最后响了一次——“清点。”然后安静了。
宁也抬起头,烈戈站在石头前面。他的鹿皮短衣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臂还是垂着,右手还是握着石斧。他转过来,朝石头后面看了一眼。宁也手里还握着一根骨针,两个人在晨光里对视了一瞬。烈戈的眼睛里有“没事”,宁也看见了,把骨针放回兽皮卷上。
烈戈把头转回去,走了。
宁也蹲在石头后面,把兽皮包重新系好背在肩上站起来。腿蹲麻了,缓了几息才迈出第一步。
走到前面的时候,地上躺着三个黑石的人,已经不动了。苍狼的人正在收拾战场,把受伤的往回抬。他数了一下,苍狼伤了四个,不重,一个手臂被砍了一刀,一个后背被划了一道,剩下两个是擦伤,都不用缝。
烈戈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宁也走过去蹲在那个手臂受伤的人旁边开始处理伤口,手指稳得像没抖过一样。烈戈站在他前面,像一堵墙。
宁也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站起来,走到烈戈旁边。烈戈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全是血,颧骨上一道新伤口,血还在往下淌。
“赢了。”烈戈说。
宁也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兽皮,把烈戈脸上的血擦掉。手指碰到颧骨上那道新伤口的时候烈戈的眼皮跳了一下,宁也把手放轻了。
“回去了。”宁也把兽皮塞回怀里。
烈戈点了点头,转过身往部落的方向走。宁也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左臂垂着,右手拖着石斧。他跟上了一步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烈戈的步子没有以前那么大了,宁也跟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