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第二次进攻来得比预想的快。
探子从西边跑回来的时候,太阳刚升到树梢。烈戈正在矮墙边活动左臂,肩上的伤口扯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听见喊声他站起来,石斧已经握在了手里。宁也从石棚里出来,背上已经挎好了那个兽皮包——草药、骨针、兽皮条,一样不少。烈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在部落里”,宁也也没有说“我要跟着”。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各自往西边走了。
这回不一样。
宁也走在烈戈旁边,不是后面。
他们带着人穿过了西边那片开阔地,没有停在矮墙附近,往前推进到了林子边缘。烈戈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条线,宁也蹲在他对面,用手比划了几个位置。阿木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头碰头地蹲在那里,一个说“这里挖坑”,一个说“人往这边赶”,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成了同一条河。
宁也设计的陷阱不在部落周围,在黑石必经的路上。
头天晚上,他带着阿木和虎牙在林子里忙了半夜。把编好的草网藏在落叶下面,网的边缘用木桩固定在地上,网眼上拴着荆棘枝。人踩上去脚会被缠住,荆棘会扎进脚踝,越挣越紧。烈戈看了那张网,用手指扯了扯边缘,扯不动。用石斧砍了一下,斧刃被网眼卡住了,拽了两下才拽出来。
“好用。”他说。
宁也又指了另外几个位置——林子里的窄口,两边是灌木丛,中间只有一条两人宽的小径。他在小径的两侧挖了几个浅坑,坑里没插木桩,倒了一层碎石子。人跑过去踩到碎石子会滑倒,滑倒就会滚进旁边的灌木丛,灌木丛里藏着第二层网。
烈戈听完了宁也的布置,站起来,朝身后的人做了几个手势。阿木带人去了东边,虎牙去了南边,石头留在北边。烈戈自己守中间,宁也跟在他旁边。
黑石的人从林子里涌出来的时候,踩上了第一道网。
前排三个人同时被绊倒,荆棘扎进脚踝,惨叫声还没落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在他们身上,又摔倒了一片。队伍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前面的人在地上滚,后面的人被堵在窄口外面进不来。烈戈从藏身处冲了出去,石斧砍在第一个站起来的人肩上,那个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下去了。阿木从东边切进来,虎牙从南边包抄,石头从北边堵住了退路。
宁也蹲在灌木丛后面,手里攥着一根绳子。
绳子连着远处一棵大树上绑着的投石器,有个战士在上面装石头。他花了一上午做的,用一根粗木杆当臂,兽皮筋腱当弦,能把拳头大的石头扔出去很远。他拉了一下绳子,木杆弹起来,石头飞出去砸在黑石人群中间,砸中了两个人的腿。又拉一下,又飞出去一块。他的准头不行,不是偏左就是偏右,石头落地的声音和扬起的尘土也足够黑石的人慌了。
烈戈在前面杀,宁也在后面扔石头、解网绳、指挥阿木调整包围圈。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十步,烈戈每砍倒一个人就回头看一眼宁也的位置,确认他还在灌木丛后面。就转回去继续砍。宁也每扔完一块石头就抬头看一眼烈戈的位置,确认他还站着,就低下头继续拉绳子。
黑石的人退了。
前面的人被网缠住了脚迈不开步,后面的人被堵在窄口里出不来,左右两边被阿木和虎牙卡死,头顶上还有石头往下砸。他们像一群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撞来撞去撞不开,领头的那个疤脸玄虎不在,剩下的人扛不住,往林子里溃散了。
宁也站起来,腿蹲麻了,手撑着地面缓了一下。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脚下踩到一根断掉的树枝,咔嚓。前面有几个人躺在地上,有的在动有的不动。他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一个还在呻吟的人——小腿被石头砸中了,骨头没断,皮肉裂了一道口子。他从兽皮包里拿出骨针,开始缝。
烈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给俘虏治伤。宁也没有抬头,缝完了最后一针,系紧,敷上草药,用兽皮条缠好。那个俘虏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宁也,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宁也没有看他,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伤员。
烈戈看着宁也的背影。宁也的兽皮包背在肩上,鼓鼓囊囊的,手里拿着骨针,在给一个手臂被砍伤的人包扎,站起来又走到下一个,蹲下来,站起来。他的动作比以前快了很多,手指稳得像没抖过一样,脸上的表情是专注的。他在做他擅长的事。
烈戈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比十个战士还强。”烈戈说。
宁也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烈戈,烈戈的脸上全是血和汗,颧骨上那道旧痂还没掉,又被划了一道新的。他的眼睛很亮。
“十个战士能冲锋能砍人,”宁也低下头继续包扎,“不能缝伤口,不能挖陷阱,不能做网。”
“十个战士,”烈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没你管用。”
宁也没有再说话,把最后一根兽皮条系紧。他的手指在发抖,烈戈那句“你比十个战士还强”还在他耳朵里转。
阿木从林子里跑出来,扛着石斧,脸上全是兴奋。“跑了!全跑了!”
虎牙跟在后面,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像没感觉一样,咧嘴笑着。石头也回来了,左臂还吊着,右手里握着一把从黑石那边缴获的石刀,翻来覆去地看。几个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刚才那一仗打得有多顺,宁也的网把黑石的人缠得像进了荆棘丛,那些从头顶飞过去的石头把黑石的人吓得抱头乱窜。
宁也蹲在地上,把骨针一根一根擦干净。他的耳朵红了。
烈戈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宁也被围在中间,耳朵红得发烫,局促地低下头假装在忙手里的东西。没有走过去,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宁也正被阿木拉着看手臂上那道新口子,手里的骨针还没放下,已经在给阿木缝了。
烈戈看了几秒,把头转回去,走了。
傍晚,队伍回到部落。篝火烧得很旺,青芽在煮汤,石头在往火里添柴。宁也蹲在篝火边洗手,手上的血被水冲淡了,流了一地淡红色的水渍。他洗了很久,洗到手指发白才停下来。
青芽端了一碗汤走过来,放在宁也脚边。“喝。”宁也端起碗喝了两口,把碗放在地上。
烈戈从石棚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串獠牙项链。他在宁也旁边蹲下来,把项链举到宁也面前。宁也看着那串项链,獠牙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最大的那颗狼牙上刻着一个狼头,简简单单几笔,刻得很深。
“戴着。”烈戈说。
宁也看着那颗狼牙。上次他把项链系回了烈戈脖子上,烈戈一直戴着,现在他把它解下来了。
“为什么?”
“你比我强。”烈戈说。
宁也的鼻子酸了。没有接那串项链,伸出手把烈戈的手推回去。“你戴着。我不用戴也知道。”
青芽站在篝火边,看见烈戈手里的项链,又看了看两个人的脸,没有问。她低下头继续搅锅里的汤。
烈戈把项链重新系回了自己的脖子上。獠牙垂下来,贴着他的胸口。宁也看着那串项链在火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又喝了一口。
“烈戈。”
“嗯。”
“你脸上那道伤,不要沾水。”
“嗯。”
“右臂上的口子换一下药。”
“嗯。”
宁也把碗放下,从兽皮包里翻出草药和兽皮条,蹲在烈戈面前把他的右臂拉过来。袖子卷上去,露出那道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的口子,新长的肉是粉红色的。宁也把旧兽皮条拆开,重新敷上一层,缠好。烈戈低着头看着他做这些,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宁也系完最后一圈,把烈戈的手放下来。
“好了。”
烈戈把右臂收回去垂在身侧。“今天你那个网。”
“嗯。”
“蜘蛛织的?”烈戈问。
宁也愣了一下。“……差不多。”
烈戈沉默了一会儿。“蜘蛛比你聪明。”
宁也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你是在夸蜘蛛还是在骂我?”
烈戈没有说话,站起来走了。他的耳朵红了。
宁也蹲在篝火边,看着烈戈的背影消失在石棚里。把已经凉了的汤端起来喝完。凉的,咸的,味道还在。站起来走回石棚。烈戈已经躺下了,面朝上,手放在胸口那串獠牙项链上。宁也躺在他旁边。
“烈戈。”
“嗯。”
你今天说“你比十个战士还强。”
烈戈转过头看着他。黑暗里看不清脸,宁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在什么地方。
“我说你。”
“你说什么?”
烈戈沉默了一会儿。嘴笨,想了很久。“你比十个战士还强,不是战士比十个战士还强。”宁也听懂了。
宁也没有说话,把手伸过去,握住了烈戈的手指。烈戈的手指动了一下,回握住了他。两个人在黑暗中并肩躺着,手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篝火在烧,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亮一下就灭了。烈戈的呼吸从旁边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嘶嘶声已经很轻了,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宁也闭上眼睛,把那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你比十个战士还强。烈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