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了。
宁也在溪边洗手的时候,水温的。
烈戈的腿一瘸一拐的,每天在部落里绕两圈,从石棚转到矮墙再回来。宁也不让他走远。左肩还缠着兽皮条,右臂那道口子早已拆了线。肋骨还疼,咳嗽的时候会皱眉,宁也听见了就拿手按住他的胸口,按一会儿,不咳了,手就松开。
祭祀在月圆那天晚上举行。
每个月圆,全族聚到图腾柱前,由巫师主持,战士跪在前头,其他人站后头。老巫师走了以后,祭祀一直由长老代行。他拄着拐杖站在图腾柱前,念那些老巫师教给他的词,念得慢,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念到一半忘了,停下来想一会儿,再接着念。没有人催他。
这个月的祭祀和以往不同。烈戈从石棚里走了出来,走得很慢,左腿每迈一步都会顿一下。宁也走在他右边,没有扶他。烈戈说不用扶。两个人从石棚走到图腾柱前,走了很久。烈戈跪下去的时候左腿弯到一半僵住了,宁也蹲下来帮他把腿弯过去,烈戈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出声。
宁也退到人群后面。
他站在那里,和以往祭祀一样。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图腾柱的全貌。月光落在柱身上,那些刻在木头上的狼在月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长老开始念词了,声音不大,浑浊,断续,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了很久才接上。
烈戈跪在最前面。左肩的伤让他不敢用力,背是直的,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树冠没了,树干还在。月光落在他身上,獠牙项链垂在他胸口,在月色里晃了一下。
宁也看着那个背影。看了无数次了。在溪边,在石棚门口,在矮墙边,在篝火旁,在高崖上。每一次看都不一样。第一次看是一个陌生的、巨大的、逆着光的轮廓。后来看是一堵不会倒的墙。再后来看是一座被雷劈过还站着的树。今天看——他说不上来。就是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不是墙,不是树,是人就行。
长老念完了。举起木杖,指着天空。月亮正好升到最高处,圆圆亮亮的,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头顶。月光洒下来,把图腾柱上的红色图案照得发光。
宁也感觉到了。
风停了。很安静。天地之间只剩下月光和他胸口的那团温热——不对,那团温热已经不在他胸口了。散了,散进四肢,散得干干净净。他以为它走了。现在它又回来了。从里面长出来。骨头缝里,血管壁上,肌肉纤维之间,每一个细胞核里,同时往外涌。烫。
图腾柱亮了起来。
渗出了淡金色的光。很弱。它慢悠悠地往上爬,逆着重力,一寸一寸地漫过刻痕。那些狼在金色的光里活了过来,光爬到柱顶的时候,狼头的眼睛猛地炸开。两团金色的光从狼头的眼眶里迸出来,在夜色中灼灼发亮。
所有人都看见了。
阿木的嘴张着,手里的石斧掉在了地上。青芽在人群前排,双手交叠在胸前,嘴唇在动,没有声音。长老的木杖从手里滑了下去,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那根发光的柱子。
金色的光从柱顶倾泻下来。流到柱底,漫到地面,向四周扩散。经过宁也的脚边时停了一下。从宁也的脚踝绕上去,绕到他的膝盖,腰,胸口,肩膀,整个人都裹住了。
宁也一动不动。他动不了了。那层金色的光贴着他的皮肤,好像被人从外面抱住,又从里面抱住。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连烈戈的脸都想不起来。只有光是真实的,那层金色、温暖、把他从头到脚裹住的光。
长老弯下腰,捡起木杖。动作很慢,怕惊动什么。拄着木杖走到宁也面前。看着宁也,看了很久,久到宁也从光里回过神,对上了那双浑浊的老眼。
“图腾认你了。”长老说。
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见了。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小声说了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有人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长老转身,看着全族的人。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很轻,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实的。
“苍狼的图腾,认了他。”长老又说了一遍,“他不是苍狼生的,苍狼的图腾认了他。他是谁送来的,图腾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图腾知道。”
宁也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自己不知道,直到一滴落在手背上,在金色的光里亮了一下。光还贴在他皮肤上,温温的,脸上的泪痕烘干了。眼泪还在流,光还在烘,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烈戈跪在图腾柱前,背对着所有人。没有回头。背还是直的,月光把他裹成一黑色的影子。肩膀微微发颤。
宁也看着那个背影。隔着金色的光,隔着几十个站着、跪着、哭着的族人。他看见烈戈的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他想走过去,脚没有动。觉得现在不是走过去的时候。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层正在慢慢消退的金光。在地面上停留了几息,像一个人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灭了。
月亮还挂在天上。图腾柱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灰褐色的木头,暗红色的刻痕,那些狼的眼睛不再发光了。一切和祭祀开始前一模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长老拄着拐杖走到烈戈面前,伸出手。烈戈抬起头看着长老。长老没有说话,把烈戈从地上拉了起来。烈戈的左腿使不上劲,身体晃了一下,长老的拐杖撑住了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老人,一个伤者,谁都没有说话。长老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棚子。
人群慢慢散了。阿木捡起掉在地上的石斧。虎牙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石头把骨矛戳进土里拄着,一瘸一拐地走了。青芽站在原地,看着宁也。宁也还站在那里,身上那层金光已经完全灭了,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痕。青芽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
篝火还在烧。木柴噼噼啪啪地响,烟从火堆里升起来,被风吹散,飘向东北方。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祭祀结束了。
宁也站在原地。烈戈从图腾柱前转身,看着他。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朝他走了过来。一瘸一拐,很慢。宁也站在原地,等着。烈戈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动。月光落在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宽一窄,挨在一起。
烈戈伸出手,碰了碰宁也的脸。手指从下巴划到颧骨。指腹上沾着宁也的眼泪,湿的,温的。看了看指尖上那一点湿痕,放进嘴里舔了一下。
“咸的。”烈戈说。
宁也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一滴。“眼泪本来就是咸的。”
烈戈没有说话。手放在宁也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这个人站在这里,确认他身上那层光不是他看错了,确认图腾认了他。
宁也把手覆在烈戈的手背上。“你跪了那么久,腿不疼吗?”
“疼。”
“那你还站着。”
烈戈没有说话,手从宁也肩膀上拿下来,垂在身侧。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亮在头顶,篝火在脚边,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
宁也转身,走回石棚。烈戈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的。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几步。宁也的步子迈得很小,烈戈跟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