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之后,部落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雷雨前的闷,云压着,风停了,每个人都在等。宁也走到篝火边,有人给他让位置;去溪边打水,有人帮他提桶;蹲在石棚门口磨骨针,有人远远看着他,不走近,也不走开。一夜之间,大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了。他不再是从溪边捡回来的那个外族人,也不再是“有点本事的赐盐者”。是被图腾选中的人。这个身份太重了。
青芽是傍晚来找他的。端着一碗汤走到石棚门口,没有递进去,蹲在宁也旁边,碗放在地上。
“明天,长老要召集全族。”青芽说。
宁也正在编网,手指顿了一下。“什么事?”
青芽看着他的脸,“老巫师走了快半年了。图腾认了你,该走完剩下的路了。”
宁也的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瞬,继续编。青芽站起来走了。
早上,太阳刚升到矮墙上面,长老的拐杖声在部落中央响了三下。所有人从各自的棚子里走出来,男人走在前头,女人跟在后头,孩子被大人拉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拐杖戳地的闷响和脚步声踩在干泥上的沙沙声。
烈戈从石棚里走了出来。宁也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从石棚走到人群后头,烈戈停下来,宁也也停下来,站在最后面。
长老站在图腾柱前,拄着拐杖,两只手叠在杖头上。看着所有族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他头上稀疏的白发,又落下。
“老巫师走了半年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见了,“苍狼不能没有巫师。”
没有人说话。
“半年前,老巫师死之前,叫了两个人进去。烈戈和宁也。”长老的目光从人群这一头扫到那一头,“他跟宁也说了一句话——‘你是图腾送来的礼物’。”
宁也的手指蜷了一下。
“前几天,祭祀。图腾亮了。”长老的声音开始发颤,停了一下,压住颤抖,“光从图腾柱上下来,绕过了所有人,只围住了宁也一个人。”
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很轻。“苍狼建了几十年,图腾没有为谁亮过。”
长老拿起拐杖,双手捧着,横在胸前。“谁被图腾选中,谁就是巫师。”他把拐杖举过头顶,声音突然大了,“图腾选了宁也!宁也就是苍狼的巫师!”
没有人说话。阿木站在前排,手里攥着石斧,指节发白。虎牙站在他旁边,投石索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石头右手握着骨矛,戳在脚边泥土里,身体微微前倾。
长老放下拐杖,看着人群,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从左看到右,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有谁不服?”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谁觉得图腾选错了?”又顿了一下。没人说话。
“宁也,过来。”
人群从中间裂开。两边的人往后退,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路,从图腾柱一直通到宁也面前。长老拄着拐杖站在路那一头,宁也站在路这一头。他看着那条路,泥土被踩得发白,两边的人低着头,没有人看他。他站在那里,脚没有动。
烈戈伸出手,握住了宁也的手腕。宁也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他手覆上去,一根一根掰开烈戈的手指,塞进烈戈的掌心里,松开。往前走了一步。两边的人抬起头看着他。又走了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被磨得发白的泥地上。走到图腾柱前,看着所有人。
烈戈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宁也。左腿在抖,重心换到右腿上。嘴角动了一下。
长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兽皮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粉末——染图腾用的。粉末撒在图腾柱的底座上,木杖递给宁也。木杖是老巫师留下的,杖头绑着几根褪了色的羽毛和一小块骨头。宁也接过去,杖身贴着掌心,温的。
他看着图腾柱。柱身上那些刻痕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奔跑的狼,仰天长啸的狼,扑向猎物的狼。它们的眼睛是空的,老巫师留下的那些东西,需要一个活人来接。杖头蘸了暗红色的粉末,举起来,按进第一道刻痕里,粉末嵌进去,刻痕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往上一道一道地涂,涂得很慢,每一道刻痕都涂到了。
涂到柱顶狼头的时候,杖头按进狼头的眼睛里。粉末嵌进去的那一刻,宁也的手顿了一下。狼头的眼睛亮了——他看见那道光,从木头里面透出来,淡淡的金色。光从图腾柱上顺着木杖往下淌,淌到他的手指,手掌,手臂,胸口,停在心口的位置。他闭上眼睛,那团温热含在胸口。睁开眼睛,木杖从图腾柱上拿下来,退了半步。
长老站在他旁边,拄着拐杖,看着全族的人。把兽皮卷递了过来。第一卷是老巫师画的草药图,歪歪扭扭的图案,根、茎、叶,旁边画着伤口和箭头,标着用法。宁也接过去,捧在手里。第二卷——更小,颜色更深,边角磨得发亮。他解开绳结,展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形: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流动的水,几个圆圈套在一起,中间点着一个黑点;还有一些像人又不像人的轮廓,四肢伸开,头顶画着波浪线。最底部画着一根柱子——图腾柱,柱顶的狼头张着嘴,嘴里吐出一串螺旋。
那些符号他一个都不认识,好像是咒语。
“这是老巫师留下的,通灵兽皮卷。”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宁也听得到,“怎么跟图腾说话,听见祖先的声音。你看不懂没关系,先收着。时候到了,图腾会教你。”
“老巫师让我交给你。”长老说,“他说,你用得着。”
宁也的手指在兽皮卷上停了一下。兽皮卷合上抱在怀里,木杖拄在地上。
“苍狼的新巫师,宁也。”长老说。
没有人喊,没有人叫。六十多个人站在那里,沉默地举着他们的武器,在阳光下,在风里,在宁也面前。
宁也站在那里,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他看着那些人,阿木,虎牙,石头,青芽,长老。他看见烈戈站在人群最后面。嘴角往上弯。
“苍狼。”宁也说。
“苍狼!”六十多个人一起喊。声音从部落中央炸开,树上的鸟惊飞了。
宁也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两卷兽皮和手里的木杖。笑了,嘴角往上弯,压都压不住。青芽从人群外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碗递给他。宁也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她。
“巫师。”青芽说。
“苍狼的巫师。”宁也看着她。
青芽眼眶红红的,端碗走了。
宁也站在图腾柱旁边,手里拄着木杖,怀里抱着两卷兽皮。看见烈戈还站在人群最后面。宁也朝他走过去。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被踩过无数遍的泥地上。走到烈戈面前,看着烈戈。烈戈的眼睛很亮。
“巫师。”烈戈说。
宁也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你自己会知道。”
宁也的鼻子酸了。两卷兽皮夹在腋下,腾出手握住了烈戈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攥紧,指节硌着指节,老茧压着老茧。
“走吧。”
“去哪?”
“回去。你腿不疼吗?”
“疼。”
“那你还站着。”
烈戈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往石棚走了,一瘸一拐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