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宁也去东边的坡地。
他最近总往那边跑。春天的时候在那片坡上见过几株不一样的草——有点像稻穗，还是青的，摸了摸，籽粒没成形，一捏就扁。这么久了，想着该去看一看。
坡地不长，走一刻钟就到了。拨开草丛，找到了那几株草。穗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籽粒饱满，在阳光下泛着褐色的光泽。
解下兽皮兜铺在地上，一穗一穗捋下来。秸秆上的籽粒密，捋的时候扎手。捋完了又把掉在地上的捡起来，装了小半兜。他看着那些籽粒，看了好一会儿，才系好兽皮兜背在身上往回走。
回部落的时候烈戈正蹲在石棚门口磨石斧。宁也走到他面前，解开兽皮兜往地上一放。一小堆褐色的籽粒，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烈戈放下石斧，捏起一粒搁指尖上翻来覆去地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看第二遍。他没说这话，把籽粒放回去。
“什么？”
“能吃的那种。”宁也捧给他看，“我在东坡上找到的，那几株草穗子黄了，籽粒比我想的饱满。这个能种。”
烈戈看着那一小堆褐色的东西。捏起两粒放在掌心里比了比，大小差不多。又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硬的，没尝出甜味，他咽下去了。
“种哪儿？”烈戈问。
宁也带他去了溪流拐弯的地方。那片地他看了好一阵子了。土是黑褐色的，踩上去陷一个坑，能感觉到底下有湿气。
“这里。”宁也手扒开表面的干土，露出下面湿润的土层。“先把草砍了，再把土翻过来，晾两天，就能种了。”
烈戈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齐腰深的野草，没说话。站了几息，从腰带上抽下石斧，走到地头，举起石斧砍向那丛最高的草，草秆应声而断，倒下去压住旁边的。他又砍了一斧。每一斧都砍得准，从根部切断，草一丛一丛往下倒。左腿使不上劲，身子往右倾，砍了十几下额头就冒汗了。
宁也蹲在后面，把砍倒的草拢成一堆。草秆被太阳晒得烫手。他拢了一把，又一把，看了烈戈一眼。烈戈的脸上全是汗，左腿每砍一下就歪一下。宁也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拢草。
草砍完了。石斧插回腰带上，烈戈从宁也手里接过石锄。宁也让人打的，比苍狼人用的宽一倍、重一倍，烈戈抡起来正好。右手握锄柄，左腿往后退半步，重心压稳。举过头顶，砸下去。锄刃切进土里，闷响，往外一撬，一大块土翻起来，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断面，白花花的草根从断面里伸出来，被扯断了。
宁也蹲下来捏那块翻起来的土。土块硬，拿石头敲碎，草根捡出来扔一边。草根真长，有的比手臂还长，一根扯起来带出一串，每扯一根都得把附着的土抖掉。他扯得慢，烈戈翻得快，面前很快堆了一堆没处理的土块。
烈戈又翻了十几下，停下来把锄头戳在地上弯腰喘气。宁也抬起头，看见他的脸晒得通红，额头的汗顺着颧骨往下淌。嘴唇干裂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和汗混在一起。左腿在抖，就把重心换到右腿上，不抖了，再换回左腿，又开始抖。
“你歇会儿。”宁也说。
“不累。”烈戈直起腰又抡了一锄。这一下锄刃偏了，手腕被别住了，眉头皱了一瞬，没出声，摆正继续砸。
宁也没再说话。石头越敲越快，越扯越快，几乎不停，不看烈戈了。不看就不心疼，不叫他歇他就不会说“不累”。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敲一块土，四、五、六，扯一根草。
烈戈又翻了十几下，锄头落地的声音脆响。宁也抬起头，看见锄刃砍在一块石头上，石头碎了，碎屑崩在烈戈的小腿上，留下几个白点。烈戈没低头看，刨出来扔一边，继续砸。
宁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握住了锄柄。烈戈的手还握着锄柄，没松。两个人一人握着锄柄的一截，谁也不松手。
“我说歇一会儿。”宁也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就差一点了。”烈戈看着最后那片还没翻的草地说。
“差一点也不行。”
烈戈看着他。宁也的眼睛红了。
手从锄柄上松开了。宁也拿过锄头，扛在肩上。他没翻过地，翻不动，他知道。走到那片没翻完的草地，举起来，砸下去。锄刃切进土里，歪了，只翻起一小块土。又举起来，又翻起一小块。他的胳膊在抖，锄柄在他手里晃来晃去，没有烈戈一半的深度，他没停。
烈戈在后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宁也手里拿过锄头，举起来，砸下去。砸得又深又准，土块翻起来，滚到一边。砸一下。又一下。
宁也把他翻起来的土块敲碎，草根扯出来。两个人又回到了刚才的节奏里，谁也不说话。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影子从长变短，短到缩在脚底下。最后一块土翻起来的时候，烈戈把锄头往地上一扔，走到田埂边，直接躺了下去。两只手摊开，大口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左肩那道疤跟着扯动。左腿还在抖，一下一下的。
宁也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烈戈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汗把头发粘成一条一条的，贴在额头上。嘴唇上那道血口子结了黑红色的薄痂。
宁也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汗把热气带走了。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凉的，脉搏跳得很快很有力。
“你说不累。”宁也说。
烈戈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不累。”
“那你躺着干什么？”
“看天。”
宁也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晒。低下头，把烈戈额前的湿头发拨到一边。头发被汗浸透了，拨开的时候一股咸味。烈戈的眼睛还闭着。
“明天你别来了。”宁也说。
烈戈的眼睛睁开了。瞳孔被阳光刺得缩成一个小点，看了宁也两秒。“你一个人不行。”
宁也没说话。他一个人确实不行。烈戈一锄头翻起来的土，他得敲十几下才能敲碎。烈戈翻完这片地用了一上午，他得干三天。
烈戈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左腿站直的时候抖了一下，用右腿撑住了。拿起锄头扛在肩上，看了看那片被翻过的地。黑褐色的泥土翻起来，在太阳底下冒着热气，草根扔在田埂上，一小堆，已经蔫了。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部落走。
宁也跟在后面。走到矮墙边的时候，烈戈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两天后，播种。”
宁也的手指在袖筒里蜷了一下。
“嗯。”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往前走，影子也跟着往前走，宽的压着窄的，窄的缩在宽的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