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烈戈已经在地头了。
宁也到的时候,看见他的手在土面上划拉。前天翻起来的土晾了两天,表面干了一层,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底下的凉气。烈戈划了一道沟,歪歪扭扭的,从这头到那头。
“你划的什么?”
“沟。不是说,种在沟里。”
宁也拿过他手里的树枝,在旁边重新划了一道。笔直的。烈戈看了一眼自己划的那条歪线,又看了一眼宁也划的,没说话,拿着树枝在旁边又划了一道。比刚才直了一点。
“差不多。”宁也从怀里掏出兽皮包。
种子倒在掌心里。褐色的,小的比芝麻大一点,大的也就比米粒大一圈。沿着那道笔直的沟,手指在沟底戳了个浅坑,放一粒种子进去,盖上土。
烈戈蹲在旁边,也捏起一粒,学着宁也的样子戳了个坑。坑挖深了,种子埋下去够不着阳光。宁也把那粒挖出来,重新种。
“浅一点。埋深了长不出来。”
烈戈又种了一粒。种子被一层薄土盖住。宁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沿着沟往前种。宁也种得快,手指在土里一戳一放一按,几息就是一粒。烈戈种得慢,每粒都要反复确认坑的深浅,戳出来的坑比宁也的大一圈。
种了半沟,宁也忽然停下来了。
“怎么了?”烈戈问。
宁也没说话,伸手把烈戈刚种下去的几粒全挖出来,摆在土面上。烈戈看着他挖,不明白。宁也把种子排成一排,用手指比了比深浅,又挨个种回了土里。
“这几粒种太深了。”宁也说。
烈戈看着那排被按回去的种子。“差一点,不行?”
“差一点都不行。深了烂在土里,浅了晒死。只有不深不浅,它才能活。”
烈戈没接话。捏起一粒种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两秒,然后食指在土里戳了一个坑。戳完没急着放种子,手指量了一下深度,又往深处探了探,觉得够了,才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动作比之前慢了一倍。
宁也没评价。看着烈戈一板一眼地干,手指在泥土里戳、放,忽然觉得好笑——这人杀野猪的时候一拳下去骨头就碎了,编花环的时候手被草绳勒得一道一道的,现在种个种子,手轻得在摸怕碎的东西。
两个人沿着沟一左一右面对面地种,低着头,手在土里戳来戳去。种到中间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宁也手凉,烈戈手热。碰在一起。
烈戈握了一下宁也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继续种。
种完一道沟,接着种第二道。种完宁也把树枝递给烈戈。
“你来。”
烈戈接过树枝,蹲下来,在土面上划了一道。比前两道都直,深度也均匀。看着宁也,宁也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蹲下来种。烈戈也蹲下来,拿起种子。两个人沿沟一左一右面对面,低着头,谁都不说话。
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露水还没散尽。远处林子里鸟叫了几声,又安静了。宁也在心里数种子,数到十几粒的时候碰到了烈戈的手。
感觉烈戈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热乎乎的,和晨光混在一起分不清。
种完还剩最后一小撮种子。宁也捏了捏兽皮包,包底空了一大半。剩下的种子倒进掌心里,数了数,二十几粒。烈戈把树枝递给他。
“你来划最后一道。”
宁也接过树枝,在剩下的空地上划了一道。和前面三道一样直,深浅也差不多。树枝插在地头,蹲下来开始种。烈戈也蹲下来,两个人一人拿了几粒种子,沿着那道沟一左一右往中间种。
地头到地尾的距离不长。宁也种完最后几粒的时候,烈戈还剩两粒在手里。他没有催他,蹲在那里看着烈戈的手指在土里戳坑、放种子、盖土。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最后一粒种下去的时候,烈戈用指腹按了按,抬起头看了宁也一眼。
“种完了。”烈戈说。
宁也站起来。腿蹲太久麻了,撑着膝盖缓了一下。地不算大,种了一早晨。四道沟,每一粒种子都被薄土盖着。他蹲下来抹平土面,大的土块捏碎,凸起的土包按下去。烈戈蹲在旁边看他抹土,看了一会儿,也伸出手一块一块捏土块。两个人的手在土面上碰来碰去,手指上都沾满了泥。
太阳升起来了。宁也眯着眼往东边看了一眼,光从树林上面铺过来,把整片地照得发亮。
“能长出来吗?”烈戈问。
“能。”宁也头也没抬。
“你怎么知道?”
宁也的手停了一下。直起腰,看着那片平整的泥土,上面还留着他手指划过的痕迹。“在那边,有人种这个种了几千年。春天种下去,秋天收。土是一样的,水是一样的,太阳是一样的。”
“这里不是那边。”
“土是一样的。”宁也弯下腰抓了一把土,松松软软的,从指缝漏下去。“你尝尝。”
烈戈抓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嚼。土的苦味在嘴里散开,混着草根的涩和沙砾硌牙的感觉。
“咸的。”烈戈说。
宁也愣了一下,也抓了一点放进嘴里。土里确实有咸味,很淡,混在苦味和涩味里,不仔细尝根本尝不出来。脑子在转。土里有盐,对庄稼来说是好是坏?盐分太高会烧苗,太低长不好。不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种过地。他能做的就是把种子埋进土里,浇水,等。
烈戈看着他,没再追问。
宁也拍了拍手,把兽皮包装进怀里。包空了,瘪瘪的,贴着胸口。
“回去吧。”宁也说。
“你先走。”
宁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身后的脚步声没跟上来。站了一会儿,继续走。心里很满,又很空。种子埋下去了,能长出来吗?他不知道。烈戈信他,他不信自己。
回到部落,青芽正蹲在篝火边煮汤。她抬头看了宁也一眼,见他满手是泥,身上全是土,在洗手,嘴角动了一下,没问。
“成了?”青芽把一碗汤递过来。
“种下去了。”宁也接过去喝了一口。“成不成,看天。”
青芽没再问。木勺在锅里搅了搅,又停下来了。“你种的那些东西,真的能吃?”
“能。”
“你怎么知道?”
“在那边吃过。”
青芽没问“那边”是哪边。她低下头继续搅锅里的汤,木勺碰着陶锅沿,叮叮的,一下一下的。宁也听着那个声音,碗里的汤喝完了。汤是咸的,放了盐,不像土里的咸味那样混着苦和涩。
傍晚烈戈才回来。
他走得很慢,身上全是泥,手上也是。走到篝火边洗手,青芽把汤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灌了,碗还给青芽。
“你看了一整天?”宁也蹲在他旁边。
“嗯。”
“看出什么了?”
烈戈想了想。“土是湿的。”
宁也等着他说下去。烈戈没再说了。宁也站起来走回石棚。烈戈跟在他后面,靠着柱子坐下,左腿伸直,闭上眼睛。宁也蹲下检查那道缝了几次的长口子。伤口收得很好,新长的肉是粉红色的,裂口填满了,不肿不红。
“不用包了。”
“嗯。”
“以后别蹲一整天。你腿受不了。”
“嗯。”
宁也看着他的脸。眉头还是皱着的,眉心那个结微微凸起。伸手碰了碰那个结,烈戈的眉头松了一下,又皱起来了。宁也没说话,把手收回来,靠在石壁上。
两个人并肩坐着。石棚外面篝火在烧。风吹进来,带着干草的气味和一点点烟火气。
宁也把手伸过去握住了烈戈的手。烈戈手动了一下,回握住了他。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搁在宁也的膝盖上。
“烈戈。”
“嗯。”
“你不怕我种不出来?”
烈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种不出来,明年再种。”
宁也的喉咙紧了。手握紧了一点。黑暗中谁都没有再说话。篝火的烟从石棚缝隙里钻进来,在两个人头顶上慢慢飘散。
宁也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些种子又数了一遍。一百多粒,埋在土里,晒着太阳,淋着露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它们发芽。他只知道烈戈在旁边,手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