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要过去了,栗苗抽了穗。
宁也每天去地头看,早上一趟,傍晚一趟。苗长得不赖,秆子粗,叶子肥,绿油油的,比周围那些野草高出一截。烈戈偶尔跟他一起去,蹲在地头不说话,伸手捏捏苗秆,摸摸穗苞。宁也蹲在旁边算计日子,再等几天穗子就该黄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播种到出苗,出苗到抽穗,抽穗到灌浆,灌浆到成熟。书本上的数字和地里的苗对不上号,他安慰自己,再等等。
秋天来得很快。
早上掀开帘子,空气里带着干爽的凉意。宁也站在门口往东边看,灰绿变成枯黄。穗子垂下来,轻飘飘地,里面好像什么都没装。
他走过去,掐一穗放掌心里用拇指一搓。空的。没有籽粒。又搓了一下,几片碎壳从指缝掉下去。掰开穗子看,穗轴上有籽粒的痕迹,小小瘪瘪的,没长成就枯了。他又掐一穗,还是空的。一连掐了好几穗,有的有两粒。有的穗子上挂着几粒干瘪的籽粒,又小又皱,指甲一掐就碎。
沿着地垄往前走,走几步掐一穗,走几步掐一穗。整片地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南头走到北头,每一垄都走遍了,掐过了。没有一穗饱满的。他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空壳,风吹过来,壳从指缝飞走了,落在地垄沟里,田埂上,膝盖上。
傍晚,那些空壳堆在石棚门口的兽皮上。一堆枯黄的碎屑,混着一些好的籽粒,摊在那里像一堆没用的垃圾。青芽端汤路过,停下来看一眼,没说话,碗放在他脚边走了。阿木过来蹲下捏起一穗看看,扔回去。每个人都蹲下来,看一眼,站起来,走开。没人说话。
最后剩烈戈蹲在旁边。捏起一穗搁掌心里搓一下,空的,只有几粒很饱满。搓了好几穗,每一穗都一样。碎壳粘在手心的汗里,甩不掉。
“没长成。”烈戈说。
宁也没说话。
烈戈又搓一穗,搓出几粒干瘪的籽粒,搁舌尖上舔一下,眉头皱起来。
“苦的。”他把籽粒吐在手心里看看,扔了。
宁也把那些饱满的种子拢进兽皮兜,系好,搁石棚角落里。
宁也在石棚门口坐下来,看着那片枯黄的地。天快黑了,那片地在暮色里成了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分不清哪是粟哪是草。他盯了很久,眼睛发酸也没有移开。
烈戈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谁都不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宁也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指上全是土,指甲缝塞着干泥,虎口那道被锄柄磨破的皮还没长好,新结的痂翘着边。
“我是不是很没用。”宁也的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烈戈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拿起宁也的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有老茧,有伤疤,有草根勒出的红印,有锄柄磨破的皮,新伤叠着旧伤,整只手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烈戈看了很久,把宁也的手握住了。整个包在手掌里面。
“再来。”
宁也抬起头看他。天黑了,看不清烈戈的脸,只能看见额头、鼻梁、下巴的轮廓。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光。
“你说过。失败就再来。”
宁也的眼泪掉了下来。擦了又掉。烈戈看他的手在脸上胡乱蹭,没说话。等宁也肩膀不抖了,烈戈走进石棚,从角落拿出那个兽皮包,解开系绳,种子倒在兽皮上。还是那一百多粒褐色的东西,装回去,系好,塞进宁也手里。
“明年再种。”
宁也握着那个兽皮包。一百多粒种子搁手心里都没什么分量。他攥着那个包,攥得指节发白。烈戈看着他,没再说话。他攥了很久,站起来走进石棚,放回角落,挨着歪碗。
夜里宁也躺在兽皮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空壳,干瘪的籽粒,枯黄的地。他在另一个世界的课本上看过种植的知识,土壤,水分,光照,温度,以为自己都懂了。他把那些知识一条一条用在苍茫平原的土地上,浇水,除草,松土,每一步都照着做了。结果什么都没收成。伸出手摊在月光里,那只手粗糙,全是干活留下的印记。在这片土地上种过东西,失败了。
烈戈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他手背上。宁也没动。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搁在兽皮上,被月光照着,一黑一白,一大一小。
第二天早上,宁也比平时起得早。从角落里拿出兽皮包,倒出种子,一粒一粒看。那些种子在晨光里泛着褐色的光泽,小小的,硬硬的。
烈戈从外面进来,看见他蹲在地上看种子,走过来蹲在旁边,从宁也掌心里拿一粒搁自己掌心里看看。
“种子还在。”烈戈说。
宁也抬起头看他。
“明年。”烈戈把种子放回宁也掌心里,“再种。”
宁也装好种子,系好兽皮包,搁回角落。走出石棚。太阳升起来了,秋天的太阳不高,挂在东边树林上面,光从树枝间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那片枯黄的地上。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枯死的粟秆。风一吹,秆子沙沙响,穗子被风吹掉了,在地上滚来滚去。宁也蹲下来捡起一穗看看,扔了。他拔起一根枯秆,扔在地垄沟里。又拔一根,又扔。
烈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几秒,也蹲下来拔。两个人一人一根地拔,谁也不说话。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地里的粟秆拔完了,堆在地头一小堆。宁也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空地,泥土黑褐色的,翻起来晒过,种过,浇过水,除过草,现在又恢复了原样。
烈戈把拔下来的粟秆拢成一捆,扛肩上往部落走。宁也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个背影。肩上那捆枯秆一晃一晃的。走到矮墙边停了。
“地还在。”
宁也的手指蜷了一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