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弯下来,秆子压得直晃,风一吹就沙沙响。宁也站在地头看了很久,掐一穗搁掌心里搓。籽粒脱了壳,圆滚滚的,深褐色,在掌心里亮晶晶的。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硬的,嚼到最后粘牙,甜的。跟他吃过的一模一样。
又搓了一穗,还是一样。一连搓了好几穗,每一穗都饱满。在手心里数了数——几十粒。这片地,一棵苗结了上百粒。他一垄一垄地检查,从地头走到地尾,又从地尾走回地头,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搓一穗。今年的穗比去年饱满,捏上去硬邦邦的,壳包着籽粒,紧紧的不松手。
烈戈蹲在地头看他走来走去,没说话。宁也走完最后一垄,在他旁边蹲下来,摊开手掌,掌心里几十粒褐色的籽粒。
“成了。”宁也说。声音不大,有点哑,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烈戈低下头看着那些籽粒,捏起一粒放在嘴里嚼了嚼,嚼了很久,咽下去了。“甜的。”又捏起一粒放进嘴里。
“割”。宁也蹲下来割穗,石刀贴着穗颈一切,穗子落在手里,搁进身后的背篓。烈戈蹲在另一垄,学他的样子割。他力气大,一刀下去割一片,收得快。宁也在后面捡他漏掉的。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背篓装满了。宁也站起来活动腰,腰酸得直不起来。烈戈扛着背篓在肩膀上往回走,宁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来回跑了好几趟,地里的穗子才割完。宁也蹲在地头把秆子拔了,扔在一旁。捆起来扛回部落。
穗子摊在石棚门口的兽皮上,铺了一地。宁也蹲下来搓穗,两根木棍夹着穗子来回搓。烈戈在旁边也跟着搓,一把能搓好几穗,籽粒哗哗往下掉。
两个人搓了一下午。籽粒堆在兽皮上,一堆,褐色的,亮晶晶。
青芽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伸手帮忙搓。天黑的时候,籽粒堆满了兽皮。
籽粒装进兽皮兜,装了满满两兜。留着明年种,还剩一点。够煮一锅粥。
篝火烧得旺,粟米倒进锅里,加水。米粒在水里浮浮沉沉,有的沉底,有的漂着。木勺搅了搅,盖上锅盖。没一会儿水就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热气从锅盖边缘钻出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暖暖的,稠稠的,把人裹住了。
围着篝火的人都不说话了。阿木喉结动了一下,虎牙舔了舔嘴唇,石头把骨矛戳在一边往前凑了凑。青芽蹲在锅边看着锅盖,手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宁也搅了搅,锅底稠了。粟米煮开了花,一粒一粒,黄澄澄的,在汤里翻滚。
长老拄着拐杖走过来,低头看着锅里那些翻滚的粟米。他见过老巫师熬药,见过青芽煮汤,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汤是稠的,米是黄的。拐杖点了点地面,蹲下来,盯着锅看,没说话。
烈戈一直蹲在旁边,看着火。火小了,他添柴;火太旺了,用木棍拨开。宁也看他一眼。烈戈蹲在火边添柴的样子,比磨骨头的时候还专注。
粥煮好了。
锅从火上端下来,搁在地上。第一碗盛给长老。长老接过去,低头看着碗里那碗稠稠的、冒着热气的粥。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停住了,又嚼了一下。闭着眼睛品了很久。风把粥的热气吹散,周围的人都在等。
“好吃。”长老睁开眼,说了两个字。
阿木立刻把自己的碗递过去。“给我也来一碗!”青芽瞪了他一眼,还是给他舀了一碗。阿木端过去吹都没吹就往嘴里倒,烫得龇牙咧嘴,还不肯吐出来,含在嘴里直哈气。
“好吃!好吃!”阿木含糊不清地喊。虎牙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愣了两秒,低下头又喝了一大口。石头端着碗蹲在一边,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品半天。
青芽给自己舀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粥很稠,米粒在嘴里一粒一粒的,嚼起来软软的,带着甜味。喝了一口又一口,没说话,眼眶红了。
烈戈一直等着。等所有人都分到了,宁也拿起碗,剩下的刮了刮,舀了半碗递给他。烈戈接过去,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粥。稠的,黄澄澄,冒着热气。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眉头动了一下,又嚼一下,眉头松开了。
“比肉好吃。”烈戈说。
阿木张着嘴忘了咽。虎牙放下碗看着烈戈。石头抬起头,嘴角还粘着一粒粟米。长老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烈戈从来不夸吃的。他吃东西就是为了活着,不饿就行。肉烤焦了他说能吃,汤煮咸了他说能喝,从来没说过“好吃”。
宁也端着碗蹲在那里,看着烈戈一勺一勺喝那半碗粥。和平时喝汤完全不一样。平时他喝汤仰头就灌,几口就没了。今天他一勺一勺地舀,每勺都要吹一下,等凉了才送进嘴里。宁也看着他的喉结一下一下地动,低下头,喝自己碗里那点粥。
天快黑了。宁也蹲在篝火边洗碗,锅底粘着一点,泡软了刮下来。青芽蹲在旁边收拾碗勺,一个摞一个。阿木走过来把碗给她,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
“明天还有吗?”阿木问。
宁也抬起头看着他。“种子不多,收的也不多。留种的不能吃,剩下的煮不了几顿。”
阿木张了张嘴,没再问,点了下头,走了。
晚上,宁也一个人坐在石棚门口。打开兽皮包。看了一下。系好,搁在角落里。
还有一小包,是今天煮粥剩下的,不多,几捧。他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很久。甜的。
烈戈从石棚里出来,在宁也旁边蹲下来。宁也没看他,盯着那片已经收完的地。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还盯着。
“明年,种更多。”烈戈说。
“嗯。”
“能种多少?”
宁也想了想。“种子翻了十倍。今年收的这些,全都留种,明年能种一大片。”
烈戈看着那片黑暗中的地。“那片,还有那片。”他指了指溪流上游的空地,又指了指旁边的坡地。
宁也笑了。“你比我还急。”
烈戈没说话,走进石棚。宁也跟在后头。两个人在兽皮上躺下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烈戈。”
“嗯。”
“你喝了半碗粥,饿不饿?”
“不饿。”
“饱了?”
烈戈沉默了一会儿。“从来没吃过的东西,不会饿。”
宁也看着烈戈的侧脸。月光在他脸上,额头、鼻梁、下巴,轮廓很硬。
“明年种多了,天天煮粥。”
烈戈没说话。宁也伸出手,握住了烈戈的手指。烈戈的手回握住了他。
沙沙沙的声音很久没响过了。石棚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轻一重,一快一慢,搅在一起,两条溪流汇成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