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部落里过得比往年舒坦。不缺肉,不缺兽皮,地窖里的肉干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的。宁也蹲在地窖口往下看,黑乎乎的,有腌肉的咸味和干草的清香。烈戈手里拿着一条新打的肉干,递给他。
“多了。”烈戈说。
又拎出一捆,扛在肩上往棚子里走。宁也跟在后头,看着他宽厚的背影,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打猎终究不牢靠。今年能打到鹿,明年不一定。他见过驯养牲畜的法子,圈起来养,不用天天出去打猎,就有肉吃、有兽皮穿。苍茫平原上有野羊。在坡地上,一群一群的,跑得飞快。
下午,宁也一个人往坡地上走。春天还没到,雪化了一半,草芽从泥缝里往外冒。坡顶往下看,远处有一群野羊,低着头啃草,几头大的,几头小的。小羊跟在母羊后面,走走停停,低头啃一口草,抬头看一眼天。他盯着那些小羊看了很久。
傍晚烈戈来找他。走到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看什么?”
“羊。”宁也指了指那群野羊,“小的那几只。还没断奶,跑不快。”
烈戈看了他一眼。“你想抓?”
“养。圈起来养,长大了吃肉。”
烈戈没说话。看着坡下那群羊,又看着宁也的脸。宁也的眼睛里有光。
“什么时候抓?”
“再过几天。小羊再大一点,断奶了就能离群。”
烈戈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宁也一大早就叫醒烈戈。两个人带了阿木和虎牙,沿着坡地往上摸。风从羊群那边吹过来,宁也蹲在下风口,盯着那群野羊。羊群在坡上吃草,七八只大的,五六只小的。小的在边上蹦跶,追着蝴蝶跑,一会儿跑远了又跑回来。
烈戈弯着腰从草丛里绕到羊群上方。阿木和虎牙一左一右,藏在石头后面。烈戈的手从草丛里伸出去,快得宁也没看清,一只小羊的腿已经被攥住了。小羊叫了一声,母羊抬起头看了一眼,转身就跑。其他羊跟着跑,蹄子踩在地上嗒嗒嗒嗒,掀起一片泥。烈戈怀里抱着那只小羊,小羊四条腿乱蹬,蹬他的肚子,胸口。他攥住两条后腿,小羊不动了,歪着头看他,用鼻子拱他的手。
阿木扑了个空,从石头后面爬起来,满手是泥。虎牙蹲在地上喘气。宁也走过去,摸小羊的背。毛是灰色,软的,摸上去热乎乎的。小羊抖了一下,往烈戈怀里缩。
“带回去。”宁也站起来。
圈栏搭在部落东边,挨着矮墙。宁也让烈戈砍了几根粗木桩打在土里,藤条编成围栏,留了一个小门。地上铺了干草。小羊放进去,在圈栏里转了两圈,走到角落蹲下来,缩成一团,不叫了。部落里的人围过来看。趴在矮墙上往里瞅,眼睛瞪得溜圆。青芽端着一碗水走过来,蹲在围栏边往里看。
“能养?”
“能。还能挤奶,毛能做衣服。”
青芽递过水碗给宁也。宁也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角落里那只缩成一团的小羊。小羊在发抖。
烈戈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只小羊,看了很久。
“一只不够。”他说。
第二天又去抓。这次三个人都抓到了。烈戈抓了两只,阿木抓了一只,虎牙抓了一只,宁也抱着一只最小的往回走。小羊在他怀里蹬个不停,换了好几次手,抱不住,烈戈伸手接过去,夹在腋下。小羊不蹬了。
圈栏加宽了一倍。小羊们挤在一起,在角落里堆成一团。宁也在围栏边看着它们,小羊不叫了,挨着彼此,闭着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烈戈每天去割草。青草一捆一捆地拎回来,扔进圈栏里。小羊们一开始不吃,远远地躲着。宁也翻进围栏,抱着一只小羊蹲在地上,草茎塞到它嘴边。小羊闻了闻,偏过头。掰开小羊的嘴塞进去一根草,小羊嚼了两下咽了,抬起头看着他,咩了一声。
阿木蹲在围栏外面看见这一幕,笑出了声。“你比它还像羊。”
宁也没理他。放下小羊,又抱另一只。烈戈蹲在围栏边看着他一只一只喂草。喂到第三只的时候,宁也手抖了一下,小羊从他怀里滑下去了。烈戈翻过围栏,捞起小羊,塞回宁也怀里。小羊蹬了他一脚,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小羊慢慢养熟了。草扔进去,它们就凑过来吃。烈戈割草割得更勤了,每天跑两趟,背篓装得满满的。宁也蹲在围栏边数羊,从五只变成了六只——阿木又从外面捡了一只跑散的,扔进圈栏里。六只羊,挤在一起埋头吃草。宁也在心里算账——一公五母,明年母羊下崽,能添三四只。后年更多。用不了几年,苍狼部落就不用天天出去打猎了。
烈戈拎着一捆草走回来,草扔进圈栏。小羊们围上去抢,最小的那只被挤到外面。烈戈蹲下来,拿最嫩的草单独喂它。小羊嚼了两口,拱他的手。
“烈戈。”
“嗯。”
“你以前养过羊?”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嫩草喂小的?”
烈戈没说话。看着那只小羊,小羊吃完草,又拱他的手。手翻过来,小羊舔他的掌心。舌头是热的,粗糙,一下一下的。
宁也看着他。烈戈蹲在那里喂羊的样子,跟从前不一样。从前他蹲在角落里磨骨头,整个人绷着,眉头锁着。现在他蹲在围栏边喂羊,整个人是松的,嘴角不绷了,眉头也平了。
晚上,宁也在石棚门口磨骨针。烈戈从外面进来,在他旁边蹲下来,手伸出来。掌心里有一道口子,割草的时候被草叶划的,血已经干了。宁也看了他一眼,骨针放下,给他缠了一圈兽皮条。
“明天戴个手套。”
“没有手套。”
“我编一双。”
烈戈看着宁也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绕来绕去,兽皮条缠紧了,系了个结。宁也的手心很暖,指腹上的薄茧蹭着他的掌纹。手缩回去,翻来覆去看了看那个结。
“明天我编。”宁也说。
烈戈站起来,走进石棚。宁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兽皮上躺下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道细细的白线。
“烈戈。”
“嗯。”
“六只羊。明年能翻一倍。后年再翻一倍。”
烈戈没说话。宁也手伸过去,握住了烈戈的手指。烈戈的手指上缠着刚包好的兽皮条,粗糙,温热。动了一下,回握住了宁也。
围栏方向传来一声细小的羊叫,咩——,跟做梦似的。又一声,安静了。石棚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