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也躺在兽皮上，听着石棚外面的风声。烈戈坐在角落里，靠着石壁，膝盖曲起来，手搭在膝盖上。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只照亮他半张脸。眼睛睁着，盯着对面的石壁，石壁上什么也没有。
宁也没叫他。有些东西得自己咽。
第二天早上，青芽煮了一锅野菜汤。宁也端了两碗走进石棚，一碗放在烈戈手边，一碗自己端着靠在石壁上喝。
烈戈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碗底磕在地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分。
“你还在想联合的事。”宁也看着他的侧脸。
烈戈没回答。喝完汤，放在膝盖上，盯着碗底。
“我想了。”烈戈说，“你说得对。苍狼打不过蛮熊。打不过也得打。既然怎么都是打，多几个人总比少几个人强。”
宁也手顿了一下。烈戈话说得这么顺，他心里反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烈戈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果然。
“我不见玄虎。”碗扣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宁也。眼睛里有血丝，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谁也改不了的事。
“苍狼可以跟黑石联合。我的战士可以跟黑石的战士站在一起。他们一起挖陷阱，一起射箭，一起砍蛮熊的人。”烈戈的每一个“一起”都咬得很重，“但是我不跟玄虎坐在一起。他的帐篷我不进，我的石棚他也不用来。打仗的时候他在东边，我在西边。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宁也没有立刻接话。碗放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烈戈。
“你要跟黑石联合，玄虎也要跟苍狼联合。两个部落要一起打仗，首领连面都不见，怎么打？”宁也的声音不重，只是陈述。“谁守左翼谁守右翼？谁在前面谁在后面？退的时候往哪个方向退？援兵往哪里派？这些话不能派人传，传来传去就传歪了。”
“能传。”烈戈的声音硬了一分。
“传不了，一句话能传，十句话就乱了。上百个人在战场上，见不到对面的人，听不清号令，那是送死。”
烈戈眉头拧了起来。他知道宁也说得对，联合需要首领碰面，不见面就定不了盟约、分不了战线、调不了人马。他知道这些，他还是那句话。
“我就是不想见那个人。”声音不高不低。
宁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旦松口就什么都没有了。
宁也沉默了。
风从石棚外面灌进来，带着春末不该有的凉意。青芽在篝火边敲锅底，梆梆梆的声音隔着石壁传进来。
“烈戈。”宁也叫他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你不能只想着自己。”
烈戈的肩膀绷了一下。
“苍狼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宁也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阿木在等你的决定。虎牙在等你的决定。青芽每天都在清点粮食和草药，看够不够。所有人都在等。老巫师在看着你，不是让你替他守着，是让你替苍狼活着。”
烈戈的下颌绷紧了。
“你不愿意见玄虎。我知道为什么。换了我，我也不愿意见。”宁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你不想见的那个人，身上绑着苍狼部落的命。不跟黑石联合，蛮熊来了，苍狼就没了。”
石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苍狼没了。”宁也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低下去，“所有人都没了。你也不用再见任何人了。”
烈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红了。
“我就是不想见那个人。”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不一样了，不是硬邦邦的拒绝。“我一见他，脑子里全是我阿爸躺在那里的样子。伤在胸口，血已经干了，兽皮粘在肉上揭不下来。我揭的时候手在抖，揭不下来。最后拿石刀割开的。”
宁也手指蜷进了掌心里。
“我阿爸死之前说了一句话。”烈戈的声音开始发颤，压得很用力。“他说，‘别报仇。’他让我别报仇。”
烈戈的脸转开了，看着石壁。石壁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石头缝里塞着一团干苔藓。他盯着看了很久。
“这么多年，我每次看见玄虎，心里都有一把火。着了灭，灭了着。着了这么多年。”他的声音闷在石壁上，折回来，变得又低又哑。“我阿爸说别报仇。我听了。我不找玄虎算账。我不去杀黑石的人。我守了这么多年，够了吧？”
宁也的眼眶发酸。
“现在我还要跟他坐在一起。”烈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跟他说话。跟他商量。跟他说‘你们守东边我们守西边’。跟他说‘打完这一仗各走各的’。”
他的声音又落了下去。
“我就是做不到。”
最后这六个字就像六块石头，一块一块砸在地上。砸完了，尘埃落定，什么都没有了。
宁也沉默了很久。手按在烈戈攥紧的拳头上。烈戈的拳头硬得像石头，骨节硌着宁也的掌心。他没有掰，只是把掌心贴在上面。
“我知道。”宁也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做不到。”
烈戈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你不去就不去。”宁也的手指嵌进烈戈的指缝里，扣住了。“我去。”
烈戈猛地转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
“你不去见他，我去见。你不跟他说话，我跟他说。你不跟他坐在一起，我坐。”宁也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稳稳当当。“你把獠牙给我戴上。我是苍狼的人。他看到獠牙，知道是你派来的。你说的话，我替你说。你不说的话，我也替你说。”
烈戈盯着他看了很久。水光在眼眶里晃了一下，没落下来。
“他会杀你。”烈戈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会。”宁也的声音轻了下去，“还不知道谁杀谁呢。”
烈戈没有笑。把宁也的手翻出来，攥紧了。
“你要是死了——”他的声音卡住了。那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宁也另一只手覆上去，两只手包住烈戈的拳头。
“死不了。”
外面传来青芽收拾碗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有人经过石棚门口，脚步匆匆，往北边去了。风吹散了脚步声。石棚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好像刚才那些话都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