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的时候,烈戈翻了个身。宁也睡着了,侧躺着,一只手蜷在胸口,另一只手伸在外面。烈戈看了那只手很久。手指嵌进宁也的指缝里。睡梦中宁也手指动了一下。
烈戈握着他的手,直到天光大亮。
宁也睁开眼,烈戈已经站在石棚门口了。腰间别着石斧,斧刃朝下,兽皮包住了。背着背篓靠在门口。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宁也坐起来揉眼睛。
“刚起。”
宁也没信。烈戈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
宁也站起来走到背篓边,看着里面的东西。水囊,肉干,骨针,兽皮,通灵兽皮。摸了摸,温热。
烈戈靠在门口,晨光照着他半个身体成淡金色。
“你昨天晚上说了什么?”烈戈的声音很低。
宁也想了一下。“说了‘死不了’。”
烈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为什么说死不了。”
宁也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的血丝少了一些,多了别的什么。他想了想。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烈戈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宁也靠在问口。“玄虎不是傻子。蛮熊四百个人,全是能打的。黑石五十多个战士,挡不住。他自己会算。算完了,他知道黑石扛不住,苍狼也扛不住。只有黑石和苍狼加在一起,加上鹿角,能扛。”
“他要是不点头呢?”
宁也沉默了两息。“我会告诉他,苍狼会迁徙。”
烈戈的眉头拧了一下。“骗他的?”
“骗他的。”宁也的声音很平,“他信不信,取决于他有多怕。他怕蛮熊,他就信。他不怕,我说什么都是添头。”
烈戈盯着宁也,盯了很久。晨光灌进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青芽在篝火边煮汤,木勺碰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远处有人咳嗽,有人在搬石头。部落醒了。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烈戈手按在石斧上,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宁也看着他。
“他要是动手,”烈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护着你。”
宁也没有说好,没有说行,拉过烈戈按在石斧上的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老茧和裂口,拇指在那道最深的干口子旁边按了一下。
“到了黑石,你别看他眼睛。”
“不看。”
“他说话你不理。”
“不理。”
“他骂你你不应。”
“不应。”
宁也松开他的手,迈出石棚。烈戈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部落。青芽的木勺停在半空中,汤从勺边滴下来,滴在火里,嗤的一声。阿木从石棚里钻出来,嘴里还嚼着东西,看见两个人往外面走,嚼到一半不嚼了。虎牙蹲在矮墙上,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头从指缝里滑出去,他没有捡。长老拄着拐杖站在图腾柱旁边,看着两个人走过,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宁也没有回头,烈戈也没有。
走出部落一箭地,宁也停下来,侧过身等烈戈。
“你走前面。”
“为什么?”
“你不走前面,你老看我。”
烈戈的耳朵红了一下。他加快步子走到宁也前面,隔了几步。宁也看着他的背影,背篓挡不住的肩膀,腰间的石斧包着兽皮,走路的时候木柄轻轻晃荡。
两个人沿着森林往前。过了森林,路变窄,很多灌木丛。烈戈在前面开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烈戈忽然停下来。宁也差点撞上他的背篓。
“有人。”
前面五十步外的灌木丛动了一下。烈戈的手按在石斧上。灌木丛里钻出一个人,黑石打扮,腰间别着骨刀,胸口纹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他看见烈戈和宁也,愣了一下,转身就跑。烈戈没追。
“他会回去报信。”
“嗯。”
“玄虎会知道我们来了。”
“嗯。”
烈戈手从石斧上放下来,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快也没慢。
“你不怕他回去报信,玄虎提前设埋伏?”
“玄虎不傻。设埋伏杀两个人,换来苍狼死战,不划算。”
宁也看着烈戈的后脑勺。麻绳束着头发,有几根散下来落在肩膀上。
“你倒是很了解他。”
“了解仇人。”
太阳升到头顶,照得后背发烫。宁也从背篓里拿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烈戈。烈戈喝了两口,塞好放回去。
“你紧张?”
烈戈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踢开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滚到远处,咚一声。
“不紧张。”
“你踢石头了。”
“……石头挡路。”
宁也笑了一下。烈戈没回头,耳朵红了。
傍晚,两个人找了一棵大树歇脚。树冠很大,夕阳挡在外面。宁也靠着树干坐下来。烈戈没坐,放下背篓,站在树冠边缘,看着前方。
“你走了一天了,不累?”
“不累。”
宁也从背篓里拿出肉干掰了一半,站起来走到烈戈旁边递给他。烈戈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明天中午就到了。”
“嗯。”
“到了以后,我跟玄虎说话。你不说。”
“不说。”
“他要是问你呢?”
“你看我一眼。我看回去。他知道我不说话。”
天色暗下来。烈戈捡了些干柴,火石打着。火苗窜上来,两个影子投在树干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
“你睡。我守。”
“半夜叫我。”
“不叫。你睡。”
宁也靠着树根,闭上眼睛。没有睡着。他听着烈戈在旁边拨火的声音,听见他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回来坐下,听见他把石斧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盖上,又拿起来别回去。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宁也在假寐中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轻,怕惊醒什么。
宁也没有睁眼。
心里有那句话——我跟你一起去。他要是动手,我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