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还没干,烈戈踩灭了火。
宁也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他蹲在余烬旁边,晨光很淡,天边只有一线灰白,鸟都还没醒。烈戈站起来,背篓拎到肩上。
“走了。”
宁也揉了揉脸,站起来跟上。腿有点酸,昨天走了一整天,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烈戈听见了,没回头,步子放慢了。
他今天没再回头看宁也。目光一直钉在前方,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好像一只在草丛里搜寻猎物的狼。
路两边的地形变了。昨天还是稀拉的灌木丛,今天成了大片大片的灌木林。只有齐腰高,枝条细密,叶片灰绿,风一吹就沙沙响。这种地形藏不住人,烈戈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侧耳听一听。他不解释,宁也也听——什么也没听见,只有风声和鸟叫。
“你听什么?”
“不该有的声音。”
“什么叫不该有的?”
“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的。”烈戈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比如这个时候不应该有鸟叫,有鸟叫就是有人惊动了鸟。这个地点不应该有石头滚落,有石头滚落就是有人在坡上。”
宁也看了看四周。鸟在叫,没停过。坡上也没有石头滚下来。一切都很正常。
烈戈又走了一段,忽然蹲下来。宁也也跟着蹲下来。地上有几个脚印,半干的,边缘已经开始塌了,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圈。烈戈手指量了量脚印的长度——大约四指宽。又看了看脚印的方向,脚尖朝西。
“昨天的。”
“黑石的人?”
“嗯。可能是昨天那个探子回去留下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指缝里嵌着湿土,“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他们的地盘了。”
宁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摸了摸胸口的獠牙项链,狼牙贴着皮肤,冰凉。昨天烈戈给他带上的,睡觉的时候也挂在脖子上。烈戈让他戴上“别摘”,他一直记着。
两个人继续走。灌木丛越来越矮。脚下的路变成了一条被踩得发白的土路,能并排走三个人,是被人踩出来的,年深日久,草根都踩断了,路面比两边的地面低下去一两寸。宁也试着走到烈戈旁边,烈戈没有挡他,右手从石斧柄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垂了不到十步,又放回去了,指节攥着包斧刃的兽皮,攥出几道褶皱。
“你紧张?”宁也问。
“不。”
“那你手怎么一直放在斧子上?”
烈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从斧柄上拿开,垂在身侧。在跟自己较劲,非要证明自己不紧张。走了不到十步,手又放回去了。这一次他没有再拿开,步子没变,呼吸没变,几根泛白的手指替他说话了。
远处出现了一片栅栏。木头打的,高低不平,有些地方兽皮补着,有些地方的木桩歪了,石头在根部撑着。栅栏后面是一排排石棚,比苍狼的石棚大,也更整齐,棚顶铺的是几层叠起来的兽皮,压着石头。烟从七八个地方升起来,粗细不一,晨风吹得东倒西歪,散开以后连成一片灰濛濛的雾。
黑石部落到了。
烈戈在栅栏外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不走了。站在那里,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宁也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风从部落里面吹出来,带着煮肉的腥味和柴火的烟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是积了太久的垃圾。
栅栏里面有人走动的影子,在石棚之间穿来穿去。有人在喊,声音不大,隔着栅栏听不清在说什么。有孩子从棚子后面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了。
烈戈一句话没说。下颌绷得很紧,腮帮子的肌肉鼓起一道硬棱。右手垂在身侧,离石斧不到两指。是随时准备拔斧的姿势。宁也看了他一眼,没有让他放松。有些事情换了自己也松不了。
栅栏门开了。
玄虎走出来。光头,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横着一条狰狞的旧疤,疤肉泛着紫红色,比旁边的皮肤亮一个色号。穿着黑色兽皮短衣,胸口露出一块巴掌大的图腾纹身——一头张着嘴的熊,熊牙向下滴着血。腰间别着一把巨大的石斧,斧面比烈戈那把宽了整整一圈,刃口磨得发白,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的拿石矛,有的拿骨刀。没有人说话。
玄虎站在五米外,目光先落在烈戈身上,停了一瞬。移到宁也脸上,又停了一瞬。
“智者。”玄虎开口了。声音很大,栅栏两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部落里面那几个探头的孩子都缩回去了。“我们又见面了。”
宁也的手指蜷了一下。上一次见玄虎,是黑石来犯苍狼的时候。
玄虎说“苍狼有一个外族人,会缝伤口,会布陷阱,会用投石索。黑石不是输给烈戈,是输给你。”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我记住你了。”
烈戈的手按上了石斧。整个手掌贴上去,五指张开再收拢,攥住了包兽皮的木柄。宁也甚至听见了兽皮被攥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宁也的手按在烈戈的手背上。烈戈的手背很硬,骨节突出,皮肤底下青筋鼓起来。宁也手覆上去的时候那些青筋没有消退,卡在那里,进也不行退也不行。
“我来不是听你算旧账的。”宁也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稳。目光从玄虎脸上收回来,又放上去。“蛮熊来了。四百个人,全是能打的。你在北边的探子应该告诉你了。冻土荒原上的小部落一个接一个被吞,下一个就是鹿角,再下一个就是黑石。”
玄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条旧疤被嘴角牵动往上提了一下,整张脸看起来像裂开了一道口子。
“苍狼可以跟黑石联手。”宁也的声音放平了,“两家合在一起,加上鹿角,能挡。一家单独打,都要死。”
玄虎沉默了几息。目光从宁也身上移到烈戈身上。烈戈站在宁也旁边,右手按在石斧上。
“烈戈。”他叫他的名字。“你带这个智者来我的地盘,求我?”
烈戈没说话。刚才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宁也看了他一眼,烈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发抖。在压着。
宁也往前走了一步。烈戈的手伸出来要挡,宁也已经把他的手按下去了。动作很快,烈戈都没来得及用力。
“苍狼不求黑石。黑石也不需要求苍狼。”宁也抬起头,和玄虎平视。玄虎比他高将近一个头,他得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蛮熊要杀苍狼,也要杀黑石。你们谁都跑不掉。联手,一起活。不联手,一起死。你自己选。”
玄虎盯着宁也。目光就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重,压在宁也脸上。
“智者。”玄虎又说了一遍这个词。“上次你让烈戈打退了我的人。这次你来,是想让我跟烈戈站在一起。”
“不是站在一起。是一起打。”宁也的声音没有被他压下去,“打过蛮熊,各走各的。你是你,他是他。苍狼不欠黑石,黑石也不欠苍狼。”
玄虎的目光从宁也脸上移开,最后看了一眼烈戈腰间那把包了兽皮的石斧。他转身,走回栅栏内。
“进来。”
宁也迈步往前走。烈戈跟在旁边,走在宁也身侧,右手垂在石斧旁边。两个人肩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栅栏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木头撞木头的声音,很沉。
部落里面的人全站了出来。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从四周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站在路两边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一百多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烈戈身上。
烈戈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玄虎后背,右手垂在石斧旁边。宁也走在他身侧,手背偶尔碰到他的手背。每碰一次,烈戈的手指就动一下。
玄虎走在前面。
宁也深吸一口气。黑石的泥土味和苍狼不一样,这里的土更干,风里没有溪水的气息,只有烟火和兽皮。
他翻出獠牙项链到衣服外面。狼牙垂下来,在晨光里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