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部落，宁也穿上了新衣服。
衣服是青芽做的，线是烈戈搓的，针脚有几处往左偏——是烈戈缝的，宁也没问，青芽也没说。衣服递过来的时候只说了句“试试”，宁也套上去，领口刚好，袖子一宽一窄。窄的是左袖，贴在手臂上，和烈戈缝兽皮往左偏的毛病一模一样。
烈戈从石棚出来，身上穿着另一件麻布短衣。领口歪的，针脚不齐，宁也缝的。两个人都穿着麻布，站在石棚门口。
“穿上了？”烈戈问。
“嗯。”
烈戈的目光从宁也身上扫过去，在左袖那几针歪的针脚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宁也问“石头带人去鹿角了吗？”
烈戈点了一下头“早上带人出发了。”
第二天，宁也和烈戈也出发了。
太阳很大，路边的草叶卷着边。两人穿着麻布短衣，风一吹贴在身上。
沿着溪流往下游走。过了沟，又走了两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棵枯树，树下蹲着一个人，是石头。石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人呢？”宁也问。
“到了。”石头擦了一下脸上的汗，“领头的叫铁斧。”
“鹿角的人呢？”
“栅栏门关着。拿着武器，没出来，也没喊话。”
宁也想了想。“走吧。”
鹿角的栅栏比他想象的低。木头打的，一人高，栅栏后面站着一排人，手里握着骨矛和石斧，矛尖朝上。旁边站着几个人，是苍狼的。黑石的人站在另一边，铁斧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草嚼。两边隔着几十步，谁也不看谁。
宁也走到栅栏正前方。烈戈站在他身后，手垂在身侧，离石斧两指。
“鹿角的人听着。”宁也叫的声音大了一点。“苍狼和黑石已经结了盟。今天来告诉你们——蛮熊要来了。三家联合，能扛。不合，都要死。”
栅栏后面没有回应。北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热气。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栅栏门开了。
鹿鸣走出来。四十来岁，瘦高个，头发簪在脑后。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和烈戈、玄虎都不一样。身后跟着两个人，手里拿着骨矛，矛尖朝下。
“苍狼的巫师。”鹿鸣的目光落在宁也胸口的獠牙项链上，又看了看烈戈。“进来吧。”
苍狼的人没动，黑石也没动。只有宁也和烈戈跟着鹿鸣走了进去。
鹿鸣的棚子在部落正中央，不大，收拾得干净。地上铺着干草，草上压着兽皮，踩上去软软的。鹿鸣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头。宁也坐了，烈戈站在他身后。
“说吧。”鹿鸣端起水喝了一口，声音慢悠悠的。
宁也从背篓里拿出兽皮地图，放在膝盖上。鹿角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黑石在西边，苍狼在南边，蛮熊在北边。地图是木炭画的，线条歪歪扭扭，该有的都有。
“蛮熊从北边来。四百个人，全是能打的。冻土荒原上的猎物没有了，不南下抢就得饿死。”宁也的手指从北边往下划，“鹿角最近。”
鹿鸣端着碗没有动。
“苍狼和黑石已经结了盟。烈戈和玄虎握了手。”宁也的声音不急不慢，“十个人站在你家门口。不是来抢地盘。是来告诉你——蛮熊才是该打的那个。”
鹿鸣放下碗。碗底磕在石头上。
“苍狼和黑石结了盟。”鹿鸣重复了这句话，不信这件事能成。“烈戈和玄虎。他们两个。”
烈戈走了出来。他看着鹿鸣，鹿鸣也看着他。
“握了手。”三个字。声音不大，砸在地上。
鹿鸣盯着他看了几息。低下头，看着地图上代表鹿角的圆圈。手指在圆圈旁边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一下，两下，停了。
“鹿角没有多少人。能打的不到三十个。加上你们，还是打不过蛮熊。”
“打不过也要打。”宁也的声音不急不慢，“不打，死得更快。蛮熊多走一步，身上就要多一道口子。他走不到南边，就死在北边。”
鹿鸣手指又开始叩。叩了两下，停了。
“你说苍狼和黑石结了盟，我信。”鹿鸣抬起头看着宁也，“你说烈戈和玄虎握了手——我想亲眼看看。”
宁也愣了一下。烈戈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右手掌心朝鹿鸣的方向。掌心全是茧，虎口有裂纹。这只手握过玄虎，握过宁也，握过石斧，握了二十多年。
鹿鸣看了几息，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掀开帘子。
“鹿角从今天起，和苍狼黑石一起打蛮熊。”鹿鸣的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见了。
宁也站起来，卷好地图，塞回背篓。
“你们苍狼，以前不是这样。”鹿鸣说。
“以前怎样？”
“以前的苍狼眼里只有黑石。”鹿鸣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现在苍狼的眼里有其它部落了。”
他的目光落在宁也身上。
“是因为你。”
宁也没有否认。
鹿鸣端起木碗，递给宁也，又放了一碗在烈戈面前，自己端起来一碗。
宁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一点土腥味。烈戈端起来碗，也喝了。水是苦的，鹿角这边打上来的水就这样，烈戈眉头都没皱一下。
鹿鸣看着烈戈喝完碗里的水，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不好说话。喝水倒是痛快。”
烈戈没理他。
宁也背起背篓。“三天后，三族首领在苍狼碰头。定盟约，挖陷阱。”
鹿鸣点头。“我去。”
两个人走出棚子。宁也在铁斧面前停了一下。
“跟玄虎说，三天后到苍狼定盟约。”
铁斧点点头转身走了。五个人很快消失。石头看着铁斧的背影，手里的石斧从右手换到左手。
“看什么。回去。”宁也说。
石头带人回去了。宁也和烈戈走在最后面。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宁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鹿角的栅栏已经关上了，几个拿着骨矛的人还站在栅栏后面朝这边张望。炊烟从棚子后面升起来，细细的几缕，被风吹散了。
“三家了。”宁也说。
烈戈站在他旁边。“嗯。”
他低下头看着宁也的侧脸。宁也没有看他，看着远处那几缕炊烟。
风吹过来，短衣下摆腰侧那翻了一下。
“你穿这件衣服，好看。”烈戈说。
宁也转头看着他。烈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耳朵红得发烫。
“你那件领口歪了。”宁也说。
“好看。”
“回去叫青芽改一下。”
“好看。”
烈戈转身，继续走。宁也跟上去。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影子投在草地上，一前一后。一件左袖有点窄，一件领口歪了。前面是烈戈缝的，后面是宁也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