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棚子外面就有人走动了。
宁也被脚步声惊醒,睁开眼,烈戈已经不在身边。他坐起来,看见烈戈站在棚子门口,帘子掀开一角,晨光从他脸侧灌进来。
“什么时候起来的?”宁也揉眼睛。
“没多久。”
宁也没信。烈戈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还是看得出来。他站起来叠好兽皮,背篓拎到肩上。
“走吧。”
两个人走出棚子。黑石部落已经醒了。篝火燃了好几处,女人蹲在火边煮汤,男人在磨石斧,孩子被呵斥着往棚子里赶。看见烈戈从棚子里出来,好几个人的手按上了武器。没有人说话,那些手按在斧柄上,表情愤怒。
玄虎站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
他今天换了一身打扮。黑色兽皮短衣换成了一件深褐色的,胸口那块熊头纹身还是露着。大石斧插在地上。赤手空拳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后。和烈戈昨天做的那个动作一样。
烈戈的脚步慢了一拍。
烈戈跟在他身后,步子本来很稳,看到玄虎赤手站在那里的时候,右脚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再跟上来。
玄虎看着他们走过来。
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黑石的战士排成三列,站在玄虎身后,大约五十多个。人群让开一条路,从边缘直通玄虎面前。
宁也走在前面,烈戈跟在他身后。走过那条人肉巷子的时候,两边的人盯着他们——准确地说,是盯着烈戈。那些目光里有恨,有怕,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看见了自己的仇人站在面前却不能动手,硬生生把那股气往下压。
烈戈没有看他们。目光钉在玄虎身上。
两个人站在玄虎面前。
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从宁也身后照过来,他和烈戈的影子投在玄虎脚前。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
玄虎先开口了。
“昨天这个智者跟我说了一句话——想活的人不需要互相信任,只需要互相用得上。”他的声音很大,空地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停了一下,目光从宁也身上移到烈戈身上。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活都活不了,恨有什么用?”
没有人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篝火的烟吹歪了。
玄虎拿起那把大石斧,竖在身前。斧刃朝下。手握着斧柄,指节泛白。
“苍狼的斧子和黑石的斧子,从今天起,朝着同一个方向。”
烈戈看着那把石斧。斧面比他那把宽了整整一圈,刃口磨得发白。玄虎握着斧柄的手没有抖,手指骨节一根根突出来,就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棱角。
烈戈没有动。宁也感觉他的呼吸变了——深了一下,顿了一下,又深了一下。
烈戈拿下腰间的石斧。握在手里,学着玄虎的样子,竖在身前。斧刃朝下,握着斧柄,指节也是白的。
两把石斧面对面竖着,斧刃之间隔了不到两步。
玄虎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松开斧柄。手掌张开,朝烈戈的方向。
烈戈看着那只手。掌心的茧厚得像一层铠甲,虎口的裂纹深到能看见里面的嫩肉。
烈戈左手拿兰石斧,右手伸出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
就像两截被水流冲到一起的木头,碰上了,不动了。烈戈的手比玄虎的小一点,骨节更突出。玄虎的手掌厚实,手指粗短。两双手的颜色不一样——一张晒得更黑,另一张稍微浅一些,掌心的茧是一样的。
两个人的手臂都是僵的。在比谁更能忍。
宁也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只手。三息过去了。五息过去了。没有松开。
烈戈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玄虎眉头拧了一下。
又过了两息,两个人同时松开了。
两双手垂回身侧。烈戈的右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放下去,那只手还没从刚才的僵持里回过神。玄虎手背在身后,攥了一下拳头,松开了。
宁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着空地上所有人。
“苍狼和黑石,从今天起,一起打蛮熊。”宁也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蛮熊不来,各守各的。蛮熊来了,一起上。打完了,各回各家。”
没有人欢呼,没有掌声。那些拿着石斧、骨矛、石刀的战士们站在那里,沉默着。
玄虎看着他们。
“听清楚了?”玄虎的声音大,宁也耳朵震了一下。“谁没听清楚,回去问别人。我不说第二遍。”
没人出声。
玄虎看着宁也。“你们什么时候走?”
“今天。”
“鹿角那边呢?”
“派人去。苍狼派人去鹿角,黑石也派人去。两家一起,比一家说话管用。”
玄虎点了一下头。别好石斧,在斧柄上按了一下。
“鹿角在东边。”玄虎说。语气不硬了,更像在跟一个不熟的人商量事。“他们夹在蛮熊和黑石中间。我们不动,鹿角不敢动。怕替别人挡刀。”
宁也看着他。玄虎说“我们”的时候,涩了一下。他和烈戈成了“我们”。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舌头没捋顺。
“你派人去东边和苍狼会和?”宁也问。
玄虎沉默了两息。“派五个,多了鹿角以为我要吃他们。”
宁也转头看了烈戈一眼。
烈戈一直没有说话。从握手到现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着。握过玄虎的那只手,微微张开。
宁也收回目光,看向玄虎。
“苍狼派五个人去鹿角。黑石出五个。十个人去鹿角,他们就知道不是来抢地盘的。我和烈戈晚一天去谈判。”
玄虎点了一下头。看着宁也,又看着烈戈。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最后停在宁也脸上。
“智者。”
“嗯。”
“你昨天说,不需要互相信任,只需要互相用得上。”玄虎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信你。烈戈,我不信。”
这句话说得很直。烈戈手指动了一下,没说话。
“不用你信他。”宁也的声音也不高,“用得上就行。”
玄虎的嘴角动了。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就放下了。
“你们吃了东西再走。”玄虎转身往棚子走,走了两步停下来。“那个谁,去端两碗肉汤来。”
没有人应声。他身后的人群愣了一下,一个人从后面跑出来,往篝火那边跑了。
宁也和烈戈站在原地。空地上的人慢慢散了。有的去磨斧子,有的去扎骨矛。一个小孩从棚子后面探出头来,被大人一把拽回去了。
烈戈还站在那里。右手垂着,手指张开。
宁也伸手把那几根手指一根一根按回去,卷成半握的拳头。
那个跑去端汤的人回来了,手里端着两只碗,跑得气喘吁吁的。碗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汤从碗沿晃出来,滴在地上。宁也接过去,递给烈戈一碗,两人蹲在地上喝汤。
喝完汤,烈戈还了碗,背起背篓。
“走吧。”
两个人往栅栏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玄虎追过来了。
手里攥着一个兽皮卷,走到烈戈面前,递过去。烈戈没有接。玄虎就那么举着。
“北边的地形。”玄虎说,“你拿回去看。”
烈戈看了宁也一眼。宁也点了一下头。烈戈接过那个兽皮卷,塞进背篓里。
玄虎退了一步。
“智者。”他看着宁也,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了一下。“你回去的路上小心。北边有蛮熊的探子,昨天巡界的人看见了。”
宁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迈出栅栏门。
走出去几十步,宁也听见身后栅栏门关上的声音。烈戈走在他前面,隔了三步。背篓在他背上晃荡,兽皮卷塞在里面,露出一角。
走了一会儿,烈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不信他。”
宁也看着他的背影。这四个字从烈戈嘴里出来。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知道自己不会跳,腿还是软了。
宁也想了想。
“我知道,玄虎不是好人。他也不信你。”宁也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是他怕蛮熊。怕到愿意跟你握手。”
“嗯。怕到骨子里的人,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烈戈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步子和来的时候一样。宁也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升高了,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不长不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