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皮冲进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贴上了西边的山脊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脸上被树枝刮了好几道红印子。他冲到篝火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膛一起一伏，喘了好一阵才直起身。
宁也端了一碗水递过去。桦皮接过来仰脖子灌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喝完了，碗攥在手里，喘着气开口了。
“蛮熊……蛮熊到了鹿角部落。”
烈戈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桦皮面前。玄虎，鹿鸣他们围上来。
桦皮擦了一下嘴。“黑压压的一片，领头的是个光头。他们到了鹿角营地，棚子空了，没人。血鬃发了很大的火，砍断了一根柱子。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了。”
“有多少人？”玄虎问。
“光看见拿武器的，不下三百。后面还跟着人，可能四百。”
没有人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不该出现的凉意。
宁也从篝火边站起来，走到烈戈旁边。“从鹿角到苍狼，要几天？”
桦皮想了想。“三天能到苍狼。”
三天。
宁也在心里快速盘算。山谷里的陷阱还没挖，石头还没堆，木桩还没削。挖陷阱要两天。时间够用。
“路上有看见逃下来的人吗？”
“有几个北边逃下来的。我跟他们说了，让他们来苍狼。苍狼在招人，来了就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几个说会来，还说要告诉其他人。”
“几个人？”
“七八个。后面可能还有。”桦皮想了想，“明天应该能到。”
烈戈沉默了一会儿。“我们等他们一天？”
宁也知道烈戈在问什么。原计划明天北上，如果等这些散落的战士，就要再晚一天出发。蛮熊还有三天到苍狼，等一天，就只有两天了。
“等。”宁也说，“几个人也是人。多一把斧子，多一条命。”
烈戈看着北方。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北方的天际灰蒙蒙一片。“来得及？”
“来得及，山谷很近，他们明天到，我们后天北上。”
烈戈没有说话。从腰间取下石斧，握在手里，看了看刃口，又别回去。
宁也把背篓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骨针十二根，兽皮卷好。兽皮条三摞，宽中窄各一摞。草药四包，止血的、消炎的、退烧的、治肚子疼的。水囊灌满，肉干装了一把。通灵兽皮压在底下，摸着是温热的。
青芽蹲在他旁边，也在清点背篓。草药已经分好了，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盐巴用树叶包着，塞在最底下。
“草药够不够？”宁也问。
“够。前几天采的那些已经晾干了，够用。”青芽的声音很稳。
宁也点了一下头。靠在石棚门口。
武器已经全部磨过一遍了。石斧的刃口亮得能照见人影，骨矛的尖头扎手，投石索的绳结一个一个重新紧了。肉干分成小包，一人一包揣在怀里。
晚上，篝火烧得很旺。三族的人围在火堆边，端着碗喝汤，啃骨头。汤是白天熬的，肉已经炖得很烂了，骨头从肉里滑出来。青芽往锅里添了两次水，汤还是浓的。
烈戈走到火堆中央。
“蛮熊还有三天到苍狼。”烈戈的声音不大，每个人脸上都绷紧了。“后天北上。明天，把该做的事做完。武器磨利，干粮备够。后天，天亮就走。”
他顿了一下。
“本来是明天出发，桦皮在路上看见北边逃散的人。他们往苍狼来，明天能到。等他们一天，带他们一起北上。”
铁斧从人群中站起来。“巫首。明天黑石的人干什么？”
“先搭棚子。明天阿木多砍些树枝。”
铁斧点了一下头，坐下了。
鹿鸣也站起来。“巫首。明天鹿角的人干什么？”
“探路。看看蛮熊到哪了。别靠太近，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鹿鸣点了一下头。
烈戈走回火堆边。宁也端了一碗汤递给他，烈戈接过去喝了。两个人肩并肩蹲着，看着火。火光照在他们脸上，发亮。
“草药够。”宁也说，“武器都磨了。干粮分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
烈戈没有说话。放下碗，扒出一块烤熟的肉。剥开树叶，肉烤得焦黄，油汪汪的。递给宁也。
宁也咬了一口。烫，烟熏的焦味在嘴里炸开。嚼了几下，咽了。
远处有人在磨石斧，沙沙沙的声音传过来，像下雨，又像很多人压低了嗓门在说话。
宁也站起来，走到石棚门口。背篓拎到肩上试了试重量，又放下来靠在门框上。
明天，会有北边逃散的人来苍狼。后天，带他们一起北上。
后天，天没亮就走。
去山谷，挖陷阱、堆石头、等蛮熊来。
宁也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烈戈还在火堆边，和玄虎说话。两个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石棚的缝隙，呜呜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