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联合黑石和鹿角，在招人抵抗蛮熊的消息，前段时间就让巡界的人散出去了。他们逢人就讲，来了就有吃的，有住的。
消息传得很快。
天刚亮，部落外面就有人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男的手里攥着断了的骨矛，女的背着破烂的兽皮包袱，老人拄着树枝当拐杖，孩子缩在女人身后不敢出来。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里没有光。是桦皮说的那几个人。从北边逃下来的，走了好几天。
烈戈走到这群人面前。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没有说话。新来的人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只有那个断臂的男人站住了，没有动。“我们是灰石部落的。蛮熊烧了我们的棚子，杀了我们的人。”男人的声音不大，很稳。“桦皮说苍狼在招人。我们来了。”
烈戈点了点头。“能拿武器的，编进队伍。”男人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左臂，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老人和孩子。“我能拿武器。左手不行，右手还能砍。”烈戈看了宁也一眼。宁也点了一下头。
陆陆续续又来了二百多个人。每个人都带着伤，灰头土脸，看见苍狼营地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宁也站在空地上，一个一个地数。数到最后一个时候，拿出记数的木板，把新来的人加上去。
天黑之前，宁也把木板递给烈戈看。“有一百多个战士。加上我们原先的，有三百。”
烈戈蹲在篝火边，手里攥着石斧，正在往刃口上抹油脂。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够了。”
石斧别回腰间，走到空地中央。看着所有人。三百，黑压压的站满了空地。火把插在四周，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新来的人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断了的骨矛，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在确认这里是不是真的能待下去。他们在路上听说了太多消息，走到这里，看见棚子还在，火还在烧，才慢慢相信。
烈戈取下石斧，举过头顶。斧刃朝北，火光照在上面，闪了一下。“蛮熊烧了你们的棚子，杀了你们的人。你们往南跑，跑到苍狼。”他的声音不大，每个人脸上都绷紧了。“明天，我们往北走。去山谷里等蛮熊。你们跟不跟？”
没有人说话。火把烧着，油脂滴下来，嗤的一声。
那个灰石部落的男人把右手的石斧举过头顶。“跟。”他身后的三个男人也举起了手里的武器。断了的骨矛，豁了口的石刀，削尖的木棍。新来的人一个接一个举起了手里的东西。女人的手掌贴在胸口，老人的拐杖举过头顶，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手来。没有人喊，没有人叫。沉默着举着。
烈戈放下石斧，竖在身前，斧刃朝下杵在地上。看着空地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在营地边上快一个月了，谁也没有多看过它一眼。他们看见烈戈走到了那块石头面前。
右手按在石头上，手指张开。掌心和石头之间没有间隙。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头，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涌动，一下一下地跳。
绷紧，砸下去。
拳头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从地底下往上涌，好像一块巨石从高处落进深潭里，水花没有溅起来。
石头裂了。裂缝从拳面下方向两边延伸，碎石从裂缝里剥落，掉在地上，哗啦一声。整块石头从中间裂成两半，歪向两边，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芯，石芯上有淡淡的红色纹路。
烈戈的拳头上有一道光。淡金色，从手腕漫到手背，闪了一下就灭了，每个人都看见了。光在火把的映照下并不刺眼，却清清楚楚。
新来的没有一个人说话。灰石部落的男人放下石斧，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抖。他身后的三个人也放下了武器，盯着烈戈的手，盯着地上那两半石头。他们没见过这种力量。
烈戈手垂在身侧。手上没有伤。光消失以后，手背多了一道淡金色的纹路，从虎口斜着划到手腕，好像一道被烧进去的疤。他看着那道纹路，翻过手看了看掌心，拿了一块兽皮遮住了那道纹路。
灰石部落的男人攥紧了石斧，指节泛白。
烈戈走到队伍最前面，石斧举过头顶。“玄虎打前锋。北边谷口，你带人堵。血鬃进去了就别想出来。”玄虎的大石斧从腰间取下来，竖在身前。“堵得上。”“鹿鸣守南边谷口。蛮熊冲出来了，你挡住。”鹿鸣手掌贴在胸口。“挡得住。”“苍狼的人，跟我上坡。”
没有人说话。三百个人站在空地上，杵在地上的石斧和贴在胸口的手掌，在火光里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
宁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烈戈的背影。麻布短衣领口歪着，石斧别在腰间，斧刃磨得发亮。火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镀成暗红色。他看不见烈戈手背上那道淡金色的纹路。
散落的人被编进队伍。灰石部落跟了苍狼。女人被送到青芽那里，帮忙背草药、分干粮。老人和孩子被领到临时搭的棚子里，一人一碗汤，一块肉干。没人抱怨。
烈戈蹲在宁也旁边。
“明天天亮就走。”
远处，灰石部落的男人在临时搭的棚子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柄豁了口的石斧。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斧子。
他抬起右手，石斧举过头顶，斧刃朝北。月光照在豁了口的刃上，没有反光。他举了一会儿，放下来。一下一下地磨刃口。
宁也走进石棚，烈戈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石棚的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火光。
烈戈躺下来看着朝棚顶。宁也躺在他旁边。他蹭了蹭宁也的手，扣住不动了。
“睡吧。”
“嗯。”
烈戈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了。宁也睁着眼睛，看着石壁。
明天天亮，去山谷，挖陷阱。蛮熊还有两天进谷。时间够。他听着烈戈的呼吸，在那个又长又稳的声音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