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苍狼营地到山谷,花了不到半个时辰。
队伍天不亮就出发了。宁也走在队伍中间,烈戈走在最前面,石斧别在腰间,晨光还没出来,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块移动的石头。
出了部落,一直往北走。翻过两道土坡,谷口就出现在眼前了。两边的矮山夹着一条窄谷,谷底铺满了碎石,踩上去哗啦响。站在坡顶往南看,还能看见苍狼营地的炊烟——细细几缕,被晨风吹散了。
烈戈站在坡顶上,看着北方。风从谷口灌进来,短衣下摆掀起来了。
“到了。就这里。”
石头从队伍后面走上来,站在烈戈旁边。他手里攥着根削了半截的骨矛,矛尖很利。
“谷口窄,堆两堆石头就够了。等人进去了,从后面堵死。”石头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南边宽,多挖几个坑,坑底插木桩。坡顶堆石头,等人走到底下,石头推下去,他们躲不开。”
烈戈蹲下来看石头画的地图。看了几息,站起来。
“石头,玄虎带人堆。陷阱,石头带人挖。坡顶的石头,阿木带人搬。”
人群散开了。
玄虎带着人,往谷口走了。他走到谷口,蹲下来搬石头。铁斧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各垒一堆。
石头扛起石锄,往谷口走去。到预定的位置,石锄往地上一杵,锄刃插进碎石里,弹了一下。“就在这里挖。挖一人深,底下插木桩。挖密一点,别让人绕过去。”
虎牙跟在他后面,蹲下来削木桩。削好的木桩尖头朝上,扎手,一根一根排在坑边。
阿木带人上了坡顶。在最高的地方转了一圈,脚踩了踩地面,选定了位置。“石头堆在这里。堆一人高,在下面看不见。人走到底下,石头推下去,砸中一个是一个。”
苍狼的人开始搬石头。一人抱一块,从坡下搬到坡顶,码成一堆。搬了几趟,阿木停下来看了看位置,又往上垒了两块,才继续搬。
宁也蹲在坡顶最高的石头旁边,看着他们干活,有哪里不对就跑过去指导一下。
烈戈走过来站在宁也旁边。看着北边。
“石头堆了两堆,够了。”烈戈的声音不高。“坑挖了十几个,天黑前还能挖十几个。坡顶的石头堆了三堆。”
宁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够了。蛮熊还有两天才到苍狼。我们有很多时间挖剩下的。”
烈戈看了他一眼。“明天继续挖。挖到够为止。”
宁也没有接话。两个人看着北边。
下午,太阳从头顶滑向西边。山谷里没有停过。搬石头、挖土、削木桩的声音搅在一起,从早响到晚。
石头从谷口走过来,扛着石锄,浑身是土。靠在石头上喝水。喝了半皮囊,拿手背擦了擦嘴。
“南边挖了多少个了?”宁也问。
“三十个。天黑前还能挖几个。”石头举起石锄举起来看了看,有缺口。从怀里掏出磨石,开始磨锄刃。沙沙沙的声音响起来。
虎牙走过来,手里的木桩放在宁也脚边。“削了八十根。够不够?”
宁也看了一下。木桩码得整整齐齐,尖头朝一个方向。“不够明天再削。”
虎牙走到坑底,木桩一根一根插进去,插一根手按一按,按不动才松手。
阿木从坡顶走下来,走到宁也旁边蹲下来,从皮囊里倒水洗手,洗了两下,水用完了,手上的泥还在。
“坡顶堆了几堆了?”宁也问。
“五堆。每堆一人多高。明天再堆一堆就够了。”阿木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傍晚,烈戈走到宁也面前。短衣上全是灰,石斧别在腰间,斧刃上沾着磨石的粉末。
“今天干完了。”烈戈说。
“嗯。”
“明天继续。剩下的坑挖完,石头堆够。”
宁也站起来,背好背篓。
烈戈转身,看着北边。太阳正在落山,北方的天际灰蒙蒙一片。
“烈戈,走不走?”宁也站在他后面。
烈戈没有回头,站了两息。“走。”
三百来个人从山谷里撤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宁也走在队伍中间,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回到苍狼营地。
天已经黑透了。青芽在生火煮汤。宁也蹲在篝火边帮青芽添柴。
烈戈走过来,蹲在宁也旁边。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磨石,开始磨石斧。沙沙沙的声音响起来,和远处其他人的磨石声混在一起。
石头蹲在对面,磨骨矛。桦皮蹲在旁边削木桩,虎牙在检查投石索。没有人说话。汤锅滚开了,青芽往里面扔了一把野菜,又扔了肉干。肉干在汤里翻滚,野菜从绿色变成深绿色,沉到锅底。
宁也从背篓里拿出那块刻满记数的木板,在上面加了几道竖线。今天新来的散落战士,七个,加进去。他数了一遍,三百零七。
烈戈看了一眼木板“明天天亮就走。”
“嗯。”宁也把木板塞回背篓。
宁也看着他。烈戈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里有东西,好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宁也没有说话,手伸进背篓,摸到通灵兽皮,温热的。缩回手,放在膝盖上。
烈戈手里的石斧竖在身前,斧刃朝下杵在地上。看着北边的天空看了很久。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烧焦的味道。蛮熊还在往南走。走一天,近一天。
烈戈的石斧别回腰间,站起来。“睡觉。”
宁也站起来,背篓拎进石棚。
营地里安静下来。呼噜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此起彼伏。宁也躺在兽皮上,听着那些声音。烈戈躺在他身边,呼吸很沉,太累了,睡着了。
宁也没有睡着。看着石棚顶的裂缝,月光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手按在胸口,獠牙项链贴着锁骨,凉丝丝的。烈戈的呼吸在耳边响着,又长又稳。宁也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