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队伍又出发了。
石头走在前面,桦皮跟在他后面,火把举在手里,一条火龙从苍狼营地蜿蜒出去,伸向北方的黑暗。露水很重,草叶湿漉漉的,走在上面沙沙响,声音被晨风扯碎了,散在黑暗里,听不真切。火把的光只能照见前面几个人的后背,更远处只有晃动的影子。
宁也走在队伍中间。背篓压在他肩上,青芽走在他旁边,背篓里塞满了草药,她走得很快,宁也要加快步子才跟得上。草药的气味从青芽的背篓里漏出来,苦,涩,混在晨雾里,钻进鼻子,一路不散。
烈戈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背影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石斧别在腰间,走得很快。
到了山谷,天刚亮。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漫过来,先照在山顶上,然后一点一点往下移,移到半山腰,移到谷底的碎石上。碎石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灰白色,最后被晨光照得发亮,像铺了一地的碎骨头。烈戈在坡顶,看着北方,石斧别在腰间。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挡在眼前。
“今天继续挖。石头带人,挖完剩下的坑。虎牙削木桩,阿木堆石头。天黑之前,全部做完。”烈戈的声音不大,每个人脸上都绷紧了。声音从坡顶传下来。
没有人说话。三百多个人散开。
石头扛起石锄,招呼人往谷口走去。继续挖坑,碎石溅起来打在他小腿上,桦皮跟在他后面把坑底的碎石捡出来扔掉。石头的脚趾甲裂了一半,嵌着泥,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蹲下来量了量坑深,不够,又往深处挖了几锄。一锄下去,石头碰石头,溅起火星子,在昏暗的谷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又一锄下去,又闪一下。桦皮蹲在坑边捡石头,手指被碎石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擦了擦继续捡。
虎牙蹲在坑边削木桩。削好的木桩尖头朝上,扎手,一根一根排在坑边。旁边已经排了长长一摞,码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落满了木屑。
阿木带人上了坡顶。蹲下来检查最底下的石头,推了推,纹丝不动。
宁也蹲在大石头后面,打开背篓,拿出骨针、兽皮条、草药。青芽蹲在他旁边,草药一包一包码在石头平面上。止血的、消炎的、退烧的,她不用想就知道哪包是哪包,从左边摸到右边,一包不差。止血的那包最大,叶子已经揉碎了,露出灰绿色的粉末,系紧包口,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烈戈从坡顶走下来,看着宁也蹲在地上的背影,看了几息。没有说话,蹲下来,紧了紧宁也背篓上松了的带子。他紧了一遍,又一遍,绳头被他系得越来越短。系完了,视线从背篓移到宁也手上。宁也的手指也有伤,虎口裂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不深,长,从虎口一直斜到掌根。烈戈看了一眼手指,没有碰。
他站起来走了。
宁也没有抬头。青芽抬起头看了烈戈的背影一眼,又低下来继续码草药。
一整个上午,烈戈没有再下来。他在坡顶最高的石头旁边蹲着,手里攥着石斧,一下一下地磨。磨石的声音沙沙沙,从坡顶传下来,断断续续,一会儿响一会儿停。每次停下的时候,宁也就抬头看一眼坡顶。烈戈还是蹲在那里,姿势没变过,面朝北方。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上一道浅浅的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磨石的声音又响了。
中午,石头磨了一会儿石锄,又回去了。
傍晚,烈戈从坡顶走下来,低头看着他。
“陷阱挖完了。”烈戈的声音不高。
“嗯。”
“石头堆够了。木桩削够了。”
“嗯。”
烈戈蹲下来,和宁也平视。手拢了拢宁也歪了的领口。锁骨露出来,上面有一道红印子,是背篓勒的。边缘已经发青,手指碰到那道印子的时候,宁也的皮肤凉了一下。
“明天蛮熊进谷。”宁也的声音很轻。
“嗯。”
“今晚,你在坡顶?”
“在坡顶。你在伤员点。”
宁也看着他,没说话。烈戈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丝,他舔了一下,血丝不见了,过一会儿又渗出来。他不在意,也不擦。
烈戈站起来,转身,看着所有人。三百多个人站在谷底,手里攥着石斧、骨矛、投石索、骨箭,没有人说话。光线正在变暗,碎石从灰白色慢慢变成暗灰色,谷底越来越暗。有人手里的石斧在暮色中反了一下光,然后就暗下去了。
“今晚在这里过夜。”他的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见了。“明天蛮熊进谷,我们在谷里等他们。”
没有人问为什么。石头靠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摸了摸膝盖,膝盖肿了,按下去一个坑。桦皮蹲在他旁边,掏出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闭上了眼睛,没有睡着,眼皮一直在跳。
虎牙的投石索从手腕上解下来又重新缠上去,缠了三遍,又解下来了。举到眼前看了看,绳结是紧的,没有松,又缠回去。阿木在宁也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手指上有好几道被石头划的口子,泥嵌在里面,洗不掉。
天黑了。火把插在四周,光不够亮,照不到谷底的每一个角落。火把的油脂滴下来,嗤的一声,在安静里显得很响。远处有人靠着石头睡着了,有人在磨石斧,沙沙沙的声音断断续续。
烈戈走到坡顶坐了下来。石斧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斧柄上,面朝北方。风吹过来,头发往后扯了扯,露出整张脸。颧骨上的旧疤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看着北方,一动不动。
宁也靠在伤员点的大石头后面,看着坡顶的那个黑影。火把的光照不到那里,烈戈整个人融在黑暗里,只有轮廓还在——一个宽肩膀的黑影,像另一块石头。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