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烧完第三根的时候,山谷彻底安静了。磨石的声音停了,翻身的动静也没了。有人打着呼噜,黑暗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有时候断了,过一会儿又接上了。
宁也靠着大石头,碎石硌着腿,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没找到舒服的位置。侧过来以后肩膀又硌在另一块石头上。他索性不动了,反正天快亮了。
青芽在他旁边缩成一团,手还搭在草药包上,呼吸很浅,每隔一会儿她的手指就会动一下,摸一摸旁边的药包,摸到了,又不动了。
坡顶那个黑影一直没动过。
宁也盯着看了很久,眼睛发酸才收回来。他低头揉了揉眼眶,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谷底显得很响。他摸了摸怀里,肉干吃完了,水囊也空了。空水囊塞回背篓,手碰到通灵兽皮,温热。
脚步声从坡顶方向传下来。踩在碎石上,不急不慢。是烈戈。声音一路往下,从远到近,模糊到清晰。
烈戈从暗处走过来。火把的光先照到他的肩膀,然后是他的脸。麻布短衣领口歪着,石斧别在腰间。他走到大石头前面,低头看宁也。火把在他身后,脸藏在阴影里,只照出一个轮廓——颧骨的棱角,下颌的线条。
“你怎么下来了?”宁也的声音干干的。
“睡不着。”
宁也没接话。往旁边挪了挪,大石头捡出来扔到一边,剩下的碎石按了按,按平了一小块地方。烈戈坐下来,坐得慢,先弯膝盖,再蹲,再慢慢坐到碎石上。腰挺得直直的,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火光照过来。宁也看见他的脸,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丝,干了又渗出来。眼下青黑。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的,响一阵停一阵。响的时候谷底好像有人在哭,停了以后安静得能听见火把油脂滴落的嗤嗤声。
过了很久,烈戈偏过头,看着宁也。
“明天,你待在伤员点。”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重。“不要往前。”
宁也看着他。“伤员点不就在这儿?我还能往哪去?”
“你会往前面去。会往前跑。”
宁也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他确实会往前跑。
烈戈解下腰间的石斧,竖在身前,斧刃朝下杵在碎石里。手握着斧柄,指节泛白。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看着碎石上自己的影子,很久才开口。
“你跟青芽说。太近了战场会卷进来,太远了伤员救不及。”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选好了,就待在这儿。别往前走。”
宁也愣了一下。这话是他今天跟青芽说的——青芽问他伤员点选在哪里,他说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太近了会被战场波及,太远了伤员抬过来血都流干了。烈戈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见了。
“你偷听我和青芽说话?”
“没偷听。路过听见的。”
“路过?伤员点在大石头后面,你路过能听见?”
烈戈没有回答。拔出石斧,蹭了蹭刃口上沾的泥,又别回了腰间。“你在那儿,我回头刚好能看见。”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宁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光在跳,颧骨上的旧疤在光里泛着暗红色,嘴角往下撇。
“好。我不往前。”
烈戈偏过头,盯着宁也的眼睛看了几息。他在确认宁也不是在敷衍他。宁也没有躲他的目光。
“你答应我。”
“答应你。”
烈戈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明天血鬃进谷。”他的声音很低。
“嗯。”
“我见过他,他比我高一个头。石斧比我的头还宽。”他顿了顿。“我一斧头砍不死他。他可能会砍到我。”
宁也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受伤了,我给你缝。你倒了我接住你。”宁也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摆在石头地上,一块一块摆稳了,风吹不走。
烈戈沉默了很久。拉过宁也的手看掌心。碎石扎出来的印子红红的,一小片,印子里面还有更深的几个点,是被尖石头硌出来的。拇指按了按那片红印子,宁也手指缩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宁也没有说话。烈戈放下他的手,搁在两个人之间的碎石上。两只手挨着。宁也能感觉到烈戈手背的温度,凉的,夜风吹太久了。
“明天你就在这儿。别往前。”
“知道了。”
烈戈站起来,石斧别回腰间。手垂在身侧。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选的这个地方,待好了。”
“知道了。”
他走了。脚步声踩在碎石上,越来越远。走到坡脚的时候停了一下,在看什么,又继续往上走。宁也听见他爬坡,手撑在坡面上喘气的声音。
青芽翻了个身,面朝宁也。她的眼睛睁着,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巫首。阿哥让你别往前?”
“嗯。”
“那你别往前。”
“好。”
青芽的脸转过去了,手搭在草药包上,呼吸很快就沉下来。这次真的睡着了,手没有再摸药包。
宁也靠着大石头,看着坡顶。那个黑影还坐在那儿。这次看着坡脚这边。火把快烧完了,火苗矮下去,光暗了,那个黑影变得模糊。
宁也的手按在胸口的獠牙项链上。狼牙贴着锁骨,凉丝丝的,狼牙的尖头硌着胸骨。他攥了一下项链,松开了。
天快亮了。北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盖在北方那些看不见的山脊线上。风停了,谷底安静得能听见碎石被露水打湿的声音——那种湿气渗进石头缝里的感觉,皮肤能感觉到。
宁也闭上眼睛。
没有睡着。他在听烈戈的呼吸。太远了,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