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鬃的尸体挂在谷口最高的那棵树上,在风里晃。一下,又一下。蛮熊的人已经跑远了,影子都看不见了。谷口外面只剩下那棵树,和树上挂着的那个人。
石头走到烈戈面前。
“族长,北边的人都跑光了。一个不剩。”
烈戈坐在石头上,石斧放在地上,点了点头。
玄虎走上来,大石斧别在腰间,走到烈戈面前,嘴角干裂,血珠子渗出来。他看着烈戈。
“烈戈,黑石的战士,都在。”
烈戈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鹿鸣跑过来“鹿角的战士,都在。”他的声音沙哑。
烈戈点了一下头。
阿木从坡顶上跑下来,看了一眼烈戈身上的伤,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苍狼的战士,都在。”阿木的声音不大。
烈戈没有说话,看着北方的天际,灰蒙蒙的,蛮熊的人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在那片灰蒙蒙的后面,还有有人在往这边走。
石头从北边谷口跑回来,跑到烈戈面前。“族长,北边来人了。逃下来的,他们前来投靠。”
烈戈看着他。“多少人?”
“十几个,有老人和孩子。领头的那个男人说,他们没地方去了。”
烈戈沉默了一会儿。“让他们进来。”
石头跑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带着那十几个人走过来了。他们站在碎石上,排成一排,没有人说话。站在前面的是一个男人,左臂用兽皮条吊着,右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骨矛。他后面跟着女人、老人、孩子。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拐杖在碎石上戳一下,晃一下。一个孩子缩在女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很亮。
男人抬起头,看着烈戈。烈戈的脸全是血痂,额头上的皮肉翻开着,左眼肿着。男人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叫什么?”烈戈问。
“石山。蛮熊烧了我们的棚子,杀了我们族人。听说苍狼招人,就来投靠。我们没地方去了。”
烈戈看着他身后的那些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嘴唇干裂。老人拄着拐杖,腿在抖。烈戈收回目光,落在男人脸上。
“留下。”
男人红着眼眶,站在那里,右手攥着断骨矛。
青芽从宁也旁边走过来,走到那些人面前。“跟我走。给你们水喝,给你们东西吃。伤重的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那些人跟在她后面。脚步很慢。
宁也站在烈戈旁边。他看了一眼那些被青芽领走的人,又看了一眼烈戈。
“那些从北边逃下来的人,以后会越来越多。”宁也的声音很轻。
“嗯。”
“他们没地方住。”
“住苍狼。棚子不够,搭。”
宁也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青芽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走到宁也旁边,把碗递给他。宁也接过去喝了一口。
“那些人安顿好了?”宁也问。
“安顿好了。受伤的都敷了药。”青芽的声音很稳。
烈戈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北边。宁也走到烈戈面前。伸出手,揪掉了烈戈领口那根翘起来的线头。
“走吧。”宁也的声音哑了。“回去。”
烈戈的石斧别回腰间,站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站稳了。站得很直。他往前走,宁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碎石在两个人脚下咯吱咯吱的。
青芽背着背篓跟在后面。
石头他们看着三个人。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暗红。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碎石上,一长两短,叠在一起。
谷底安静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那些折断的骨矛、丢弃的石斧、翻开的兽皮短衣,吹过血泊和碎石,吹过挂在树上的血鬃的尸体。尸体在风里晃,一下一下的。没有人回头。
北边的路上,还有人影在晃动。他们走得慢,走走停停,有的还背着东西。他们往南边走,朝苍狼的方向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烧焦的木头味,也带着那些人的脚步声——很轻,很远,断断续续的。他们不知道苍狼在哪里,他们只知道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