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苍狼营地,天已经彻底黑了。烈戈走在最前面,身上缠满了兽皮条,宁也在他后面。身后跟着三百多人,黑压压一片。
部落门口有人。长老在前面,拐杖杵在地上,两只手叠在杖头上。他的身后站着苍狼部落里所有的人——老人、女人、孩子,一个不落。他们从早上就开始等,等到太阳出来又滑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天边烧成一片暗红,等到路上终于出现了黑压压的队伍。
队伍走到了部落门口。长老没有动,浑浊的眼睛盯着黑暗中的人走进火光里。烈戈身上缠满了兽皮条,额头上皮肉翻开。他身后的人,都是自己走回来的。
长老的拐杖从右手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按在烈戈的肩膀上。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皮包着骨头。按了一下,松开,又按了一下。
“活着就好。”长老的声音沙哑。
烈戈没有说话。长老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宁也身上,又移到后面那些战士身上。点了点头。他转身,看着身后。苍狼部落里所有的人,站在门口,暮色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仗打完了。蛮熊退了。我们活了。”长老的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一个孩子从人群后面跑出来,跑到烈戈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孩子的眼睛很亮,脸上还有泥巴。他看着烈戈身上的兽皮条,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转身跑回去了。
烈戈走进营地。宁也跟在他后面,玄虎,鹿鸣,战士们跟在后面。他们走过空地,走过篝火。三百多人,黑压压一片,站满了空地。青芽蹲在篝火边,肉干掰碎了扔进锅里,又抓了一把干野菜撒进去。锅里的水滚开了,咕嘟咕嘟的,热气往脸上扑。
营地和走之前不一样了。北边空地上多了几排新棚子,树枝搭的架,兽皮盖的顶,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棚子外面坐着人——是来投靠苍狼的。长老把他们领进营地,安顿在北边的棚子里。
长老拄着拐杖走到空地中央,站在图腾柱旁边。他抬起头,看了很久,转身,看着所有人。
“所有人。”长老的声音沙哑,每个人都听见了。“血鬃死了。蛮熊散了。”
他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烈戈身上扫过。
“烈戈,图腾选中了你。你是苍狼的狼,是图腾守护者。是草原的王。”
没有人说话。火把烧着,油脂滴下来,嗤的一声。
玄虎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烈戈面前。他解下腰间的大石斧,竖在身前,斧刃朝下杵在地上。
“烈戈。你是图腾守护者。是草原的王。”玄虎的声音很大。
鹿鸣从人群中走出来,手掌贴在胸口。“图腾守护者,就是王。”
石头从人群中站出来,把石斧举过头顶。“族长就是王。”
烈戈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左边看到右边,苍狼看到黑石,鹿角,看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火光在他脸上跳,脸庞照得发亮。
宁也站在烈戈旁边。他看着长老,玄虎,鹿鸣,铁斧,石头,看着那些手举过头顶的人。没有说话。
烈戈右手举过头顶,张开五指。所有人都安静了。
“苍狼不要王。”烈戈的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见了。“苍狼要战首。战首是我。苍狼要巫首。巫首是宁也。苍狼要活着。每天起来,打猎,煮汤,编绳,织布,盖棚子。王能给的,我们不要。我们要自己能拿住的。”
没有人说话。
玄虎拔起石斧,别回腰间。“战首。巫首。够了?”
“够了。”烈戈说。
玄虎看着烈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鹿鸣的手从胸口上放下来,看着烈戈,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长老拄着拐杖站在图腾柱旁边,看着烈戈,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走到篝火边,在青芽旁边坐下来。
“长老,汤。”青芽端了一碗递给他。
长老接过去喝了一口。他看着火,火苗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
“青芽。你长大了。”
青芽没有说话,添了一根柴。
烈戈和宁也还在那。
“你刚才说,苍狼不要王。”宁也的声音很轻。
“嗯。”
“你说的时候,他们都在看你。”
烈戈偏过头看着他。“他们看着我。你呢?”
宁也愣了一下。“我也在看着你。”
“那就够了。”烈戈的目光收回去,看着北边。
宁也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进石棚。烈戈跟在他后面。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火光。
烈戈躺在兽皮上,宁也躺在他旁边。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烈戈。”
“嗯。”
“明天我去看看粟穗。应该快熟了。”
烈戈偏过头看着他。“收多少?”
“全部收回来。”宁也的声音很轻。“粟穗全部做种子。明年开春,种到更多的地里去。人越来越多了,粟种留够了,明年就能多收。就能吃饱了。”
宁也在黑暗里摸到烈戈的手,握住了。
烈戈的手收拢了,包住了宁也的手。他的手还是热的,和以前一样。
“明天我去看栗穗。你坐在石棚门口。”
“不动。”
宁也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烈戈的呼吸。又长又稳,和以前每个夜晚一样。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