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苍狼营地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门两边的墙从胸口垒到了两人高,墙头上插着削尖的木桩,一排一排的。门口多了一条沟,一人深,一人宽,沟底插着木桩,尖头朝上。防野兽的。冬天饿极了的狼会从林子里摸过来,掉进沟里就上不来了。
营地里,全部变成了房子。石头垒的墙,木头搭的梁,上面铺着厚厚的兽皮和草帘,冬天不透风,夏天不漏雨。房子排成一条一条的,中间留着路,路上铺了碎石,踩上去不打滑。还有仓库和工坊,炊烟从几十个屋顶同时升起来,细细的,被风吹散了,连成一片灰白色的雾。
宁也站在房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没有喝。他看着营地里的人来来往往——打猎队从门口出去,扛着骨矛,排成一列;编绳队的女人蹲在大石头那边,手指翻飞,麻线在指间穿来穿去;陶窑的烟囱冒着黑烟,新一批陶碗正在烧;南边的地里,粟苗已经长到膝盖深,绿油油的,风一吹起浪。他把碗里的汤喝了。
青芽蹲在篝火边,正在分肉干。五年前她一个人分,现在带着五个人分。肉干堆成小山,她一块一块码好,码在树叶上,一摞一摞的。她的手指粗了一圈,指节突出,掌心里全是茧。
“青芽。今天打猎的收获怎么样?”宁也蹲在她旁边。
“阿木带人去了林子,打了两头鹿,两头野猪。”青芽头也没抬。“陶窑那边新烧了一批碗,石头说今天能出窑。让他搬过来,明天分汤用。”
宁也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到工坊那边。石头蹲在陶窑前面,正在扒火。窑门打开,热气扑出来,他的脸蒸得通红。陶碗一个一个被夹出来,码在地上。碗不大,陶胎粗糙,烧得很结实,敲一下叮叮响。
“烧了多少个?”宁也问。
“三十个。裂了五个,好的二十五个。”石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巫首,碗还是不够用。人越来越多了,每次分汤碗都不够,要轮着喝。”
“再烧一窑。多烧些。”
石头点了一下头,碗摞在一起,搬走了。
宁也走到地里。粟苗已经长到小腿深,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头插着木桩,木桩上刻着记号,记录哪块地种的什么,什么时候种的,什么时候该浇水。是宁也教他们刻的,歪歪扭扭的。虎牙蹲在地头,正在拔草。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黑土。
“虎牙。粟长得怎么样?”
“好。比去年好。”虎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肥施够了,水也浇够了。除了留种,够全族吃的。”
宁也蹲下来,摸了摸粟苗的秆。硬了,壮了。他站起来,走回营地。
路过草药屋的时候,他停下来。棚子底下坐着三个人,两女一男,手里拿着石刀,正在切草药。他们是宁也教出来的巫医,一个叫青叶,一个叫石草,一个叫长根。青叶的手比青芽还巧,切出来的草药段长短均匀,码得整整齐齐。石草认字慢,记性很好,宁也教过的草药他全记住了,长在哪、怎么用、治什么病,背得滚瓜落。长根断了一根手指,磨药粉磨得最细。
“巫首。”青叶站起来。
“药方刻好了吗?”
青叶从棚子角落里拿出一块木板,递给宁也。木板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一道一道的。是宁也教他们的刻痕记数法,一道竖线代表一个人,五道竖线划一道横,五道横画一个圈。旁边刻着草药的图形——治咳嗽的、治肚子疼的、治头疼的、治冻疮的。每一个图形旁边刻着用法:煮水喝、嚼叶子敷、根捣碎和油脂混在一起抹。
宁也看了一遍,还给青叶。“刻得好。挂在这里,谁不认识,问你们。”
青叶点了一下头。
宁也走回房子。烈戈坐在门口,手里攥着石斧,正在磨。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束在脑后,露出整张脸。
“磨斧子干什么?”宁也蹲在他旁边。
“明天去打猎。”
“阿木带队去。你不用去。”
“我是族长。族长也要打猎。”
宁也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看着烈戈磨斧子。磨石在斧刃上走,沙沙沙的,不急不慢。和五年前一样。烈戈磨石斧的时候,手指还是那么稳,指节还是那么突出。他的手上又多了一些新茧。
“今天青叶刻好了药方。”宁也说。
“刻在木板上?”
“嗯。挂在草药屋里。”
烈戈看了看石斧的刃口,手指刮了一下。利。别回腰间。
“你教的那些巫医,现在能独立治病了?”
“能。青叶认草药比我快。石草记性比我好。长根磨药粉比我细。”宁也的声音很轻。“他们比我强。”
烈戈偏过头看着他。宁也的脸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眼睛还是亮的。
“他们是你教出来的。”
宁也没有说话。
烈戈站起来。宁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碎石路,走过篝火场,走到部落门口。打猎队回来了。阿木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头鹿。后面的人抬着两头鹿。
“阿木。今天打了几头?”烈戈问。
“三头鹿。”阿木把鹿放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林子里鹿群多,明天还能打。”
“明天我跟你去。”
阿木愣了一下。“族长,你不用去。我带人去就行了。”
“族长也要打猎。”
阿木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扛起鹿,走进营地。
宁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打猎队、砍树队、编绳队、挖土队,一个接一个,黑压压的。五年前有七百多人,现在快一千人了。棚子不够住,盖了房子。粮食不够吃,开了荒地。草药不够用,种了药圃。他管过来了。
烈戈站在他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
“人越来越多了。”烈戈说。
“嗯。”
“你管得过来?”
“管得过来。青芽管编绳,石头管搭棚,玄虎管黑石,鹿鸣管鹿角,灰石管北边逃下来的,阿木管打猎,虎牙管种地,青叶管草药。”宁也的声音不大。“他们管好了,我就不用管了。”
烈戈偏过头看着他。“你管他们。”
“嗯。”
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风里带着林子的松脂气味和远处粟地的青草气。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
“走吧。回去。”宁也说。
烈戈转过身,朝房子走。宁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和五年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他们走进房子。房子不大,结实。石头垒的墙,木头搭的梁,上面铺着厚厚的兽皮和草帘。角落里放着歪碗和干花环,墙边靠着石斧和骨矛。正中间挖了一个火塘,火塘上面架着一口陶锅,锅里煮着肉汤,咕嘟咕嘟的。
宁也蹲下来,添了一根柴。火旺了一些。
“烈戈。”
“嗯。”
“今天青叶刻药方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她刻的那些符号,和我五年前刻的不一样。她自己改了,改得更简单了。”
烈戈没有说话。
“她还会教部落的人。不用我教了。”宁也的声音很轻。“我闲了。”
烈戈蹲在他旁边,握住了宁也的手。宁也的手还是那么凉,掌心里多了很多茧。
“你闲了,可以来找我。我每天在房子门口磨斧子。你来找我,我就不用找你了。”
宁也笑了一下。“你五年前说过这句话。”
“再说一遍。怕你忘。”
“忘不了。”
两个人蹲在火塘边,手扣着手。火光照在他们脸上,照着宁也耳边的骨环,泛着淡白色的光。
长老已经不在了。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躺在兽皮上,两只手叠在身前。宁也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长老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宁也的手按在长老的胸口,心跳停了。长老埋在部落门口。宁也没有哭,烈戈也没有。
“烈戈。”
“嗯。”
“长老走了以后,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死。”
烈戈沉默了一会儿。“怕。怕也没用。”
宁也没有说话。头靠在烈戈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明天,烈戈要去打猎。宁也要去看粟地。青芽要分肉干。石头要烧陶碗。青叶要刻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