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入冬的第一个晴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整个营地被照得发白。地上的霜还没化,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青芽天没亮就起来了,蹲在篝火边煮了一大锅汤,汤里加了比平时多两倍的肉。她码碗一个一个在石头上,码了两排,又去仓房搬了一坛果酒。酒是石头酿的,野果子泡的,酸涩,很烈。石头搬坛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紧张什么?”青芽问。
“我酿的酒,族长和巫首喝。”石头放坛子在篝火边,退了两步,“万一不好喝呢?”
青芽看了他一眼。“不好喝他们也喝。”
营地里的人从各自的棚子里走出来,朝空地中央聚。七百多口人,站满了空地。火把插在四周,火苗在阳光下看得不太清楚,只有烟往天上飘。空地中央立着一根新的图腾柱,柱顶刻着一个狼头和一个巫师面具,狼头在下,面具在上,叠在一起。石头带人刻了三天三夜,手指磨破了。
烈戈从新房子里出来,换了一身打扮。白狼皮披风,银白色的毛浪在晨光里翻着细碎的光。麻布短衣穿在里面,领口收过了,宁也昨天夜里替他收的。腰间别着石斧,斧刃磨得发亮。左手垂在身侧,站在石棚门口,看着空地。
宁也从新房子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他外面穿了一件黑色的熊皮披风,穿着青芽给他做的那件麻布短衣,左袖还是贴着,领口刚好。脖子上戴着獠牙项链,狼牙贴着锁骨。腰间系了一条麻绳,绳上挂着一个小兽皮袋,袋里装着通灵兽皮。耳边系着一颗骨环,磨得很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这是烈戈磨的第八颗,前七颗都磨坏了。
烈戈偏头看着他。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向空地。七百多口人从中间让开一条路,一直通到图腾柱前。宁也走在左边,烈戈走在右边。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长老站在图腾柱旁边,拐杖杵在地上,手叠在杖头上。他穿着老巫师留下的那件旧袍子,兽皮做的,缝了很多补丁。浑浊的眼睛从烈戈脸上移到宁也脸上,又移到烈戈脸上。
两个人走到图腾柱前。
长老的手在烈戈的肩上,按了一下,松开。又按在宁也的肩上,按了一下,松开。
“苍狼的族长。苍狼的巫首。”长老的声音沙哑。“从今天起,是一家。”
烈戈解下腰间的石斧,竖在身前,斧刃朝下杵在地上。宁也从腰间的兽皮袋里掏出那卷通灵兽皮,铺在石台上。双手在兽皮上,掌心贴着刻痕。
“所有的人。”宁也的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见了。“从今天起,烈戈是我的,我是烈戈的。不分你我。”
没有人说话。风吹歪了篝火的烟。
玄虎从人群中走出来,举石斧过头顶。“烈戈!宁也!”所有人跟着一起喊。
烈戈拔起石斧,别回腰间。他伸手,拢了拢宁也耳边那颗骨环。
“你今天好看。”烈戈的声音沙哑。
宁也看着他。烈戈的脸上没有表情,耳朵红得发烫。
“你也是。”
烈戈把宁也拉进怀里,抱住了。宁也贴脸在烈戈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
青芽站在篝火边,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中。她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眼眶红了。木勺放进锅里,搅了搅汤,盛了一碗端到石头面前。石头接过碗,没有喝,蹲在地上看着那两个人。
“你哭什么?”青芽问。
“没哭。”石头擦了一下眼睛。
青芽没有再问。
长老拄着拐杖站在图腾柱旁边,看着烈戈和宁也抱在一起。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慢慢走回石棚。
人群开始散了。有的去篝火边端汤,有的去搬石头垒桌子,有的去搬坛子倒酒。石头酿的果酒被打开了,酸涩的味道飘出来,呛得旁边的人皱了一下眉。石头倒一碗给自己,喝了一口,眉头拧在一起。
“不好喝。”他说。
“不好喝也喝。”玄虎从他手里抢过来,喝了一大口,眉头也拧在一起。
青芽蹲在篝火边,汤一碗一碗盛出来,端到石头垒的石桌上。碗不够用,喝完一碗再盛一碗,轮着来。肉干切成小块,码在树叶上,摆在桌子中间。那颗熊心已经被烤好了,切成薄片,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烈戈和宁也走过来,在石桌旁边坐下。他们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烈戈拿起一片烤熊心,递给宁也。宁也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烈戈看着他。
“好吃吗?”
“好吃。”
烈戈也拿起一片,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石头端着酒碗走过来,站在烈戈面前。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举酒碗过头顶,声音沙哑。
“族长。巫首。我敬你们。”
烈戈端起自己的碗,和他碰了一下。碗沿碰碗沿,叮的一声。石头仰头喝完碗里的酒,呛得咳了两声,擦了一下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族长。我不会说话。”石头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祝你们好好的。”
烈戈看着他。“好。”
石头转身跑了。
玄虎走过来,端着酒碗,站在烈戈面前。他看着烈戈,看了几息,举碗起来。
“烈戈。你是战首。是苍狼的族长。是草原的王。你不认王,我认你。”他喝完,碗放在石头上。“祝你们白头到老。”
烈戈看着他。玄虎的脸上没有表情,耳朵红得发烫。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差点被石头绊了一下。
宁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烈戈偏过头看着他。
“喝不下了?”
“酸。石头酿的酒太酸了。”
烈戈端他那碗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眉头不皱了。他放下碗。
“酸的好。酸的不会醉。”
宁也看着他。“你醉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那是晒的。”
宁也没有再说话,喝了一大口。酸涩的味道从舌头一直烧到喉咙,呛得他咳了两声。烈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拍了两下,手没有收回去,搭在他背上。
青芽蹲在篝火边,盛出锅里最后一点汤,自己喝了。她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蹲下来。
“石头。”
“嗯。”
“你今天哭了。”
“没有。”
“你擦了三次眼睛。”
石头没有说话。
青芽站起来走了。
天开始黑了。篝火烧得更旺了,石桌上摆着的肉和汤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烤熊心和半碗酸酒。烈戈端起来喝了。宁也靠在烈戈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
“烈戈。”
“嗯。”
“你今天哭了。”
“没有。”
“你哭了,在石棚。我听见了。”
烈戈没有说话。按着宁也的头在自己肩膀上,手指在他头发上梳了一下。
“那是风吹的。”
宁也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烈戈没有看见。
篝火噼啪地响。营地的人还在喝,有人已经醉了,靠在石头上打呼噜。石头蹲在篝火边,手里还攥着酒碗,碗里的酒已经洒了,他不知道。玄虎靠着棚子,闭着眼睛。阿木躺在地上,横骨矛在身上,睡得很沉。灰石蹲在棚子门口,手里捧着碗,碗里的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青芽走到宁也面前。
“巫首。阿哥。你们该进去了。夜凉了。”
宁也睁开眼睛,看着青芽。青芽的脸被火光照得很亮,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眼睛是亮的。
“青芽。你今天也没睡。”
“我不困。”
宁也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烈戈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回新房子。门关上了,挡住了外面的火光。
烈戈喝醉了。他抱着宁也,手臂环过宁也的腰,收得很紧。宁也挣了两下,挣不开,就不挣了。烈戈的下巴抵在宁也的头顶,呼出的气喷在宁也的额头上,热的,带着酒味。
“宁也。”
“嗯。”
“我们在一起了。”
“嗯。”
宁也贴脸在烈戈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
烈戈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你勒疼我了。”
烈戈的手松了一下,又收紧了。
“怕你跑了。”
“不跑。”
烈戈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了,睡着了。
宁也睁开眼睛,看着烈戈。新房子盖的很严实,没有光透进来。黑暗中宁也摸着烈戈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眉头还皱着。宁也按平那道皱起来的纹路。
烈戈的眉头松开了。
宁也收回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