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
“巫首。阿哥不见了。”
宁也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往石棚方向看了一眼。帘子垂着，里面没人。他起来的时候烈戈就不在，兽皮叠得整整齐齐，旁边那侧是凉的。
“他说去南边了。”青芽的声音很轻。“带了石斧，背了干粮。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宁也没有说话，继续搅汤。
烈戈走了三天。第一天，宁也没在意。第二天，他在部落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南边看了几次，什么都没看见。第三天傍晚，他从南边走进来。麻布短衣被荆棘扯了好几道口子，左小腿上有一道伤，血已经干了。石斧别在腰间，斧刃上沾着干了的血迹。背后用麻绳拖着一头熊。熊很大，毛色乌黑，胸口有一撮白毛。一刀毙命，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新鲜的血顺着黑毛往下淌。
营地里的人围过来了。石头第一个跑过来，摸了摸熊爪子，看着烈戈。他们站在熊周围，围成一圈，没有人说话。
烈戈解下麻绳，掏出一把石刀。一刀划开熊的胸口，手伸进去掏。血涌出来，顺着他手腕往下淌，整条小臂染成了暗红色。他掏出心脏，捧在手里。还在跳。一下，又一下。温热的心脏在他掌心里搏动，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上。
他站起来，捧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走到篝火边。
宁也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木勺。他看着烈戈走过来，满脸的血，手里那颗还在滴血的心脏，烈戈的脸被篝火光照亮，脸上没有伤。
宁也站起来。
烈戈走到他面前，捧着心脏到他面前。
“苍狼有个规矩。”烈戈的声音沙哑。“喜欢上一个人，献上最凶猛的猎物心脏，自己猎的。那个人接了，就是应了。”
宁也看着那颗心脏。还在跳，一下，又一下。温热，新鲜的。血从烈戈的指缝里往下淌，砸在地上。
“熊是今天猎的。跟了它一天一夜，它倒下去还往前冲了几步，撞断了一棵树。”烈戈的声音沙哑。“你接不接？”
宁也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滴在烈戈捧着心脏的手背上。
他接过心脏，捧在手心里。血从他指缝里挤出来，和烈戈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接。”
“从今以后，我的肉给你吃。我的兽皮给你穿。我的命给你管。
“你这几天就是去猎熊？”
“嗯。”
宁也捧着那颗心脏，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它。腥的。
宁也没有说话，一只手拿着心脏。一只拉过烈戈的手，低下头，嘴唇碰了碰烈戈的指尖。热，糙的。烈戈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干什么？”烈戈的声音哑了。
“回礼。”
宁也翻过烈戈的手，掌心朝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扣在一起。
“我的肉给你吃。我的兽皮给你穿。我的命给你管。”
烈戈手指收紧了。
两个人在篝火边，手扣着手。
营地里的人围过来了。他们看着那颗还在冒热气的熊心，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
长老从石棚里走出来，拄着拐杖，走到篝火边。浑浊的眼睛从烈戈的脸上移到熊心，又移到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他看了很久。
“苍狼的规矩，我替老巫师看着。”长老的声音沙哑。“心脏接了。苍狼的族长，苍狼的巫首，从今天起，是一家。”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寒气，吹歪了篝火的烟。
烈戈把宁也拉进怀里，抱住了。手臂环过宁也的背，收得很紧，烈戈的体温很高，隔着麻布短衣传过来，烫。心脏在跳，咚、咚、咚，不知道是烈戈的还是自己的。
长老拄着拐杖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转身，慢慢走回石棚。
青芽蹲在篝火边，锅里的汤盛到碗里，一碗一碗地端给围观的人。石头接过碗，喝了一口。他蹲在那里，看着烈戈和宁也抱在一起，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玄虎碗端在手里，没有喝。他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看了几息，一口气喝完碗里的汤，碗扣在石头上。
阿木蹲在地上，骨矛横在膝盖。他看着那颗心脏，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磨骨矛。
“你的腿还疼不疼？”宁也的声音闷在烈戈的胸口。
“不疼。”
“骗人。”
烈戈没有说话。他抱得更紧了。
天彻底黑了。篝火烧得很旺，火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那颗心脏还捧在宁也手里，血已经不滴了，凝在心脏表面，暗红色，被火光一照发着亮。
烈戈松开宁也，退了一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你先回去。这颗心我收起来。”
烈戈从他手里拿过心脏，自己捧着。“我帮你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石棚。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火光。
烈戈把心脏放在背篓里，拿干嘛的兽皮包好，系上麻绳，压在通灵兽皮旁边。他躺下来。宁也躺在他旁边。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宁也在黑暗里，摸到烈戈的脸。手指摸着烈戈的颧骨划到下巴。
烈戈握住宁也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宁也的指缝里，扣住了。
“睡。”烈戈说。
宁也闭上眼睛。他听着烈戈的心跳，咚，咚，咚，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