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多少人找你?”宁也问。
“没数。”
宁也拿出一块泥板。泥板上刻满了线。摆在两个人中间。
“烈戈。人多了,事多了。你不能什么都管。你要管最重要的事,其他的事分给别人管。”
烈戈低头看着泥板。
宁也的手从泥板划过。“打猎的事,分给阿木管。他带队出去打猎,打了多少猎物,够不够吃,要不要走远些,都问他。”
“砍树搭棚子的事,分给石头管。他带人去砍树,回来搭棚子。哪间棚子漏了要修,哪间不够住要扩,都问他。”
“编绳的事,分给青芽管。她管着编绳队,粗绳编多少,细绳编多少,够不够用,都问她。”
“黑石的人,分给玄虎管。黑石的人住在哪里,吃什么,干什么活,都问他。他管不了的事,再问你。”
“鹿角的人,分给鹿鸣管。一样。”
“那些新来的人,分给灰石管。他们是北边逃下来的,灰石也是从北边逃下来的。他们会听他的。”
烈戈看着泥板上的刻痕,看了很久。那些线歪歪扭扭的,每一条都指向一个名字。阿木、石头、青芽、玄虎、鹿鸣、灰石。这些名字被线串在一起,串成一个圈。圈中间是烈戈。
“你呢?”烈戈问。
“我管剩下的。肉、水、盐巴、药材、棚子、伤员、老弱。”宁也的声音不大。“你管打仗、打猎。杀人的事归你管。活着的事,归我管。”
烈戈看着他。暮色很淡,宁也的脸看不太清。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这几天我都在想,不能这样下去了。你不能把时间都花在这些小事上。要分给能做的人做。”
烈戈拿起泥板,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你刻的这些,他们看得懂?”
“看不懂的问。问几次就懂了。”
烈戈把泥板放在膝盖上。左手摸着那些刻痕,一个一个摸,摸完了,放下泥板。
“明天把他们都叫来。”
“叫来干什么?”
“告诉他们。以后这些事,他们管。他们管不了的,再来找我。”
宁也看着他。“你答应了?”
“答应了。”
宁也没有说话。拿起泥板站起来,塞进背篓。
第二天早上,烈戈站在石棚门口,面前站着阿木、石头、青芽、玄虎、鹿鸣、灰石。六个人排成一排,没有人说话。营地里其他人远远地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烈戈开口了,声音沙哑。
“以后,打猎的事,阿木管。砍树搭棚子的事,石头管。编绳的事,青芽管。黑石的人,玄虎管。鹿角的人,鹿鸣管。北边逃下来的人,灰石管。他们管不了的事,再来问我。他们能管的事,不要来找我。”
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
阿木的骨矛举过头顶。“打猎的事,我管了。”
石头的石斧举过头顶。“棚子的事,我管了。”
青芽的手掌贴在胸口。“编绳的事,我管了。”
玄虎的石斧杵在地上。“黑石的人,我管了。”
鹿鸣的手掌贴在胸口。“鹿角的人,我管了。”
灰石的石刀举过头顶。“北边逃下来的人,我管了。”
烈戈看着他们,看了一圈。
“各管各的。管好了,有肉吃。管不好,来找我。”
人群散了。阿木扛起骨矛,带着打猎队走了。石头扛起石锄,带着砍树队往林子走了。青芽蹲下来,继续教编绳。玄虎回到黑石的棚子前,看着黑石的人做事。鹿鸣蹲在空地上,看着族人编投石索。灰石走到新棚子前,看看北逃的人磨石刀。
烈戈在石棚门口,坐下来。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他没事干了。解下腰间的石斧,放在脚边,又拿起来。往北边看了一眼,东边看了一眼,西边看了一眼。捡起一颗石子,扔到地上。没有人来找他。石斧别回腰间,站起来,往篝火边走。
宁也蹲在篝火边捣药。看见烈戈走过来,没有抬头。
“你来找我了?”宁也问。
“嗯。我没事干了。”
“你的事还没干。今天打猎的还没回来。打猎的事归阿木管,阿木归你管。阿木打不到猎物,你管他。你的事,是管他们。不是替他们干。”
烈戈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在药臼里捣药。
“你怎么什么都会?”烈戈问。
宁也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种地、织布、编绳、垒墙、挖陷阱、分活、立规矩。现在又会分人管人。你怎么什么都会?”
宁也抬起头看着他。烈戈额头上的血痂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眼睛已经好了,他看着宁也,眼睛里有光。
“以前看过一些东西。记住了。”宁也的声音很轻。
烈戈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走宁也手里捣药的木棍,在药臼里捣了一会儿。捣完了,木棍还给他。
宁也站起来,捣好的药泥装进兽皮袋里,系好,塞进背篓。端着两碗汤走到石棚门口,烈戈跟过来,在他旁边。
“喝。”宁也递过去一碗。
烈戈接过去喝了一口。
“今天你来找我了。”宁也说。
“嗯。”
“你以后没事干了,可以天天来找我。我每天在篝火边捣药。你来找我,我就不用找你了。”
烈戈的耳朵红了一下。“你找我,我也不用找你了。”
“那谁找谁?”
“互相找。”
宁也没有说话。小指勾住了烈戈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