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戈从来没有这么忙过。
以前当族长的时候,他只需要管三件事——打猎、打仗、分肉。现在营地里住了七百多口人,男人要去打猎、砍树、搭棚子,女人要编绳子、煮汤、分肉干,老人要磨石斧、看孩子,半大的孩子要捡柴火、送水。七百多张嘴,每天睁开眼睛就要吃,天黑之前要住进棚子里。人多猎物少,打猎队分成三拨,北、东、西各一拨,谁往哪个方向走,走多远,猎物怎么分,都得他点头。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找他。有时候几个人同时来找他,站在石棚门口挤成一团,谁也不让谁。烈戈坐在石棚门口,手搭在膝盖上。他听着那些人说话,一个一个回答。回答完了,人走了,又来一批。他从天亮坐到天黑,连站起来走两步的时间都没有。
宁也比他还忙。
以前他只需要管草药和伤员。现在七百多口人,吃喝拉撒睡全归他管。肉够不够吃,怎么分,粟穗留多少种子,盐巴还剩多少,棚子搭了多少间,哪间漏雨要修,哪间不够住要扩,新来的人安顿在哪里,老人病了谁照顾,孩子打架了谁管,麻线够不够,打猎的骨矛尖不尖,投石索的绳子旧了要换——全是他一个人盯。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活刻在泥板上,挂在空地上。再去仓房清点粮食,看青芽分肉,棚子搭得怎么样了,绳子够不够,今天打到什么了,有没有伤病的。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喊他“巫首”,问他这个怎么办,那个怎么办。他从天亮忙到天黑,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个石棚里,却好几天没坐下来好好说过一句话。
早上,烈戈起来的时候,宁也已经走了。晚上,烈戈躺下的时候,宁也还没回来。有时候他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帘子响,知道宁也回来了,想睁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有时候他醒着,等宁也回来。宁也掀开帘子走进来,浑身都是草药味和烟火气。他躺下来,烈戈想跟他说句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宁也的呼吸很快就沉下去了,他太累了。
中午,烈戈坐在石棚门口,面前排着一队人——铁斧、鹿鸣、石头、阿木、还有几个新来的。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烈戈一个一个地答。正说着,宁也从篝火边走过来,手里端着碗汤,走到他面前,汤放在他手边。烈戈抬起头看着宁也。他脸上全是灰,手指上沾着草药汁,黄褐色,看了烈戈一眼,没有说任何话,转身走了。
烈戈低下头,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野菜干煮肉,咸的,热的。
傍晚,人都散了。烈戈坐在石棚门口,一动不动。暮色把他整个人涂成灰蓝色。空地上,新搭的棚子已经排到第四排了,十几个篝火堆,同时升细细的烟,被风吹散了。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女人蹲在篝火边煮汤,男人打猎回来,老人坐在棚子门口磨石斧,孩子在空地上跑来跑去。七百多口人,没有一个人闲着。
宁也还没回来。他新来的人那边,蹲在地上给一个老人看腿。腿肿了。宁也用手按了按骨头,骨头没断。凉水敷了敷,敷上药,兽皮条缠了两圈。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巫首。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老人的声音沙哑。
宁也愣了一下。他确实一天没吃东西了。早上喝了几口水,中午端汤给烈戈,自己的没顾上喝。
“不饿。”宁也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篝火边。青芽端了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
“巫首。阿哥今天往门口看了好几次。”青芽的声音很轻。
宁也抬起头。“看什么?”
“看你。”
宁也没有说话。喝完汤,再盛一碗走到石棚门口,坐在烈戈旁边。
“喝。”宁也递过去。
烈戈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了。“你喝。你一天没吃东西。”
“我刚刚吃了。”
烈戈没说话。端着碗,喝完了剩下的汤,放在地上。两个人肩并肩坐着,暮色越来越重,天边烧成一片暗红,炊烟在暗红色的天幕上散开。
“今天来找你的人比昨天多。”烈戈说。
“嗯。你也比我昨天多。”
烈戈偏过头看着他。宁也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角有一点弯,不知道是笑还是累的。
“我今天找你了吗?”宁也问。
“找了。你端汤给我。那是找。”
宁也笑了一下。“好。我今天找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烈戈。”
“嗯。”
“你今天往门口看了好几次。”
烈戈的耳朵红了一下。“看门口有没有人来。”
“你骗人。”
烈戈没有说话。
宁也拿起碗,走到篝火边,洗了,扣在石头上。他走回来,坐在烈戈旁边。
“明天我早点回来。”宁也的声音很轻。
“多早?”
“天黑之前。”
烈戈手伸过去,碰到宁也的手背,握住了。
“我今天也看你了。”宁也说。“在北边给老人看腿的时候,往石棚这边看了三次。”
烈戈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找我三次。我找你三次。一样。”宁也的声音很轻。
烈戈没有回答。握着宁也的手,看着北边。暮色完全暗了,天边最后一抹红色也消失了。
青芽站在篝火边,看着石棚门口坐在一起的影子。笑了一下。
长老站在暗处,手叠在拐杖上,闭着眼睛。他听见帘子掀开,脚步声,两个人躺下来,均匀的呼吸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转身走回石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