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营地里就有人声了。脚步声和低语声,从四面八方传出来。宁也睁开眼的时候,烈戈已经不在身边了。旁边那侧是凉的——他起来很久了。宁也坐起来,走出石棚。
烈戈坐在石棚门口。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额头上的血痂,左眼肿着,他看着北边的天际,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今天干什么?”烈戈问。
“分活。”宁也没有抬头。“人多了,不分工就乱。打猎的、砍树的、编绳的、收粟穗的,各干各的。”
烈戈没有说话。
宁也站起来,走到篝火边。青芽已经把汤煮上了,锅里的水滚开了,咕嘟咕嘟。她把肉干掰碎了扔进去,又抓了一把干野菜撒进去。
“青芽。今天你带人编绳。大石头那边,地方够。粗绳十五条,细绳二十条。天黑之前交。”
青芽点了一下头。
宁也走到石头棚子前。石头蹲在地上,看见宁也走过来,站起来。
“石头。今天你带人去砍树。多砍些。棚子不够住,还要再搭几间。”
石头点了一下头,招呼了几个人,往门口走了。
宁也找到阿木。阿木正带着猎手往外走,手里攥着骨矛。他看见宁也,停下来。
“阿木。今天多带几个人去。去鹿群多的地方。走远些,打到鹿再回来。”
阿木点了一下头,走了。
宁也转身,看见烈戈还坐在石棚门口。晨光已经照到他身上了,整个人镀成淡金色。
宁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分完了?”烈戈问。
“分完了。”
“你自己呢?”
“我去收粟穂。虎牙带人去了,我去看看。”
烈戈看着他。“你的手。”
宁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草药汁,黄褐色的,指甲缝里嵌着血痂。他在腿上蹭了蹭,蹭不掉。
“洗不掉。”宁也说。
烈戈拉过他的左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有茧,磨骨针磨的,搓麻绳磨的,搬石头磨的。还有几道被碎石划的口子,结了薄痂。拇指在那道最深的痂上按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烈戈松开他的手,收回目光,看着天空。
宁也站起来,背起背篓,往粟地走。虎牙蹲在地头上,手里攥着一把石刀,正在割粟穗。粟穗已经黄了,沉甸甸的,弯着腰。他割得很慢,一刀一刀的,割下来的穗子码在脚边。
宁也蹲下来,拿起一穗粟,在手心里搓了搓。粟粒黄澄澄的,一粒一粒从穗上掉下来,滚进掌心里。他数了数,又搓了一穗。
“虎牙。割多少了?”
“割了两背篓了。”虎牙的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割完了,穗子背回去。杆子留着,别割。过几天来割杆子,冬天编席子。”
虎牙点了一下头。
宁也站起来,往营地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粟地不大,看去去只有巴掌大一块。穗子黄了,沉甸甸的,在风里晃。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前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青芽正在教一个女人编绳。女人打结的时候总是滑,青芽手把手教了三遍,女人还是打不好。青芽没有急,拆开麻绳,重新起头,再教一遍。
宁也蹲下来看了看旁边码好的绳子,一摞,粗的细的,长的短的。他拿起一根粗的,两头扯了扯,很结实。
“青芽。编了多少了?”
“粗的八条,细的十二条。”青芽头也没抬。
“够了。下午接着编。”
宁也站起来,走到石棚门口。烈戈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过。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沉。宁也不知道他睡着了还是没睡着,没有叫他。
傍晚,打猎的人回来了。今天收获满满,竟然有两头鹿,一头野猪。
宁也看了看,走进石棚。烈戈睁着眼睛,看着他。
“打了两头鹿,一头野猪。”宁也蹲下来。
烈戈没有说话。
宁也站起来,走到篝火边帮青芽分肉。鹿腿卸下来,码在树叶上,脊肉切成条,骨头扔进锅里熬汤。汤熬好了,他端了一碗走到烈戈面前。
“喝。”
烈戈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了。“喝不下了。”
“你一天没吃东西。”
“吃了。早上你给的半块肉干。”
宁也看着他。烈戈的脸瘦了一圈,眼窝更深了。坐在那里。宁也没有再劝,碗放在石头上。
他走到篝火边,蹲下来喝汤,喝过的碗摞在一起,放到水桶边洗。水是凉的,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摞好,放回去。
天已经黑透了。篝火的光从远处照过来,烈戈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宁也蹲在烈戈旁边。
没有说话。手伸过去,碰到烈戈的手。烈戈勾住了他的小指,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烧焦的木头味,也带着远处那些人的脚步声——很轻,很远,断断续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