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戈扛着人进石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弯下腰,把肩上的人卸下来放在干草堆上。那人的身体轻,扛一捆枯柴的分量。烈戈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一路上他都在绷着劲儿,怕把人颠碎了。
石棚里很暗,只有从门口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烈戈蹲下来,伸手去探那人的额头。
烫。手背贴上去,碰一块烧了一下午的石头。
他收回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那人的。烈戈在兽皮裙上又蹭了一下手,那层黏还留在指腹上。
他起身走到石棚角落,兽皮卷拖过来——去年冬天猎的大角鹿,皮又厚又软。他抖开兽皮,在干草堆边站了一会儿。
那个人蜷在干草上。身上的“衣服”几片枯树叶,用草茎胡乱串在一起。烈戈下午把他从溪边拎起来时,那些树叶就碎了大半,现在只剩几片挂在腰上。
瘦。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冬天饿死的野羊。
兽皮盖在他身上。
兽皮太大,那人整个埋了进去,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点乱糟糟的头发。头发黑,和部落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族人的头发深褐,粗硬,马鬃的手感。这个人的头发黑得发乌,细,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
烈戈伸手拨开那缕头发。
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又停了。
烫得厉害。
他皱了皱眉,兽皮掖紧了一些,坐在旁边的地上。地面夯实的泥土,凉意从屁股底下渗上来。靠着石壁,石斧横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
外面有风声。苍茫平原上的风一到夜里就大,从北边灌过来,呜呜地响,什么野兽在很远的地方嚎。篝火在石棚外面烧着,火苗被风扯得一明一暗,光从门口扫进来,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烈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干草堆上的那个人。
一动不动。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
他是被一阵窸窣声弄醒的。
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密密的,碎碎的,从兽皮底下传出来。
烈戈睁开眼。月光已经移到了石棚中间,照出一片银白的地面。他按了一下膝盖站起来,蹲到干草堆边,掀开兽皮一角。
那个人在发抖。
发烧到骨头里的那种抖,全身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攥在身前,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发青,牙齿磕得咯咯响。
烈戈重新盖好兽皮,起身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身上只有鹿皮裙。
他在石棚里扫了一圈——角落里堆着几根干柴,一把备用石斧,一块磨刀石,半截没吃完的烤兔子。没有多余的兽皮,没有能当被子盖的东西。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篝火扯得呼地一跳。
烈戈走回去,在干草堆边坐下。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掀开兽皮,自己躺了下去。
干草被他压得沙沙响。那个人的身体蜷在他右手边,隔着一拳的距离。烈戈侧过身,那半块兽皮盖在两个人身上,把那个人的肩膀扳过来,让他的背贴着自己的胸口。
那个人抖得像一片树叶。
烈戈手臂从他脖子底下穿过去,弯回来,手搭在他的后背上。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他的胸腹贴着那人的后背。隔着薄薄一层枯叶,能感觉到他背上的骨头——肩胛骨尖,两块石头,脊椎一节一节地硌着他的胸口。烈戈皱了皱眉。快死的野兽,骨头就长这样。
那个人还在抖。
烈戈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的手按在那人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中间的凹陷。那块地方烫,热透过掌心传上来,手按在火堆边的石头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后脑勺。头发乱七八糟地铺在他手臂上,沾着干草屑和碎树叶,有一股陌生的气味——某种草的味道,和他在平原上闻过的都不一样。
他转开脸,盯着石棚顶上的石缝。月光从石缝里漏下来,细细的一条,在黑暗里弯弯曲曲的,一道干了的水痕。
那个人在他怀里抖了不知道多久。
后来不抖了。
牙齿也不磕了。
呼吸慢慢变平了,一下一下的,很轻,扫在他的手腕上。烈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头歪在他臂弯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嘴微张着,呼出的气又轻又热,一口一口全喷在他的锁骨上。
他应该把手抽回来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被攥住的手腕。
那个人的五根手指围成一圈,扣在他的腕骨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烈戈稍微动了一下,那几根手指立刻收紧了,紧得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浮木。
他不动了。
他就那样躺着,手臂被当成枕头,手腕被当成锚。
过了很久,他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闭上眼。
烈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从门口泄进来,和昨夜烧尽的篝火的烟混在一起,在石棚里拉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睡,姿势和夜里一样,额头抵着他肩窝,腿蜷着,整个人缩在他怀里,一只取暖的幼崽。
烈戈想抽出手臂。
麻了。从肩膀到指尖,被石头压了一夜,一点知觉都没有。
他用另一只手撑起上半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往外抽。快要抽出来的时候,那个人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攥住了他鹿皮裙的腰边。攥得不紧,下意识的动作。
烈戈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细,白,五指微微曲着,指甲里嵌着泥。和部落里那些握惯了石斧的手完全不同。
他掰开那只手。
很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只手放在干草上,起身走出了石棚。
清晨的冷风扑在脸上,烈戈肩膀转了一圈,活动了一下僵掉的右臂。手臂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热热的,黏在他皮肤上,被早上的风一吹,凉了一片。
青芽从另一个石棚里出来,打着呵欠,看到他,愣了一下。
“阿哥,你脸色好差。”
烈戈没说话。
青芽走过来,往他身后的石棚里张了一眼。“那个人死了没有?”
“没死。”烈戈说。声音有点哑。
青芽又看了他一眼。“你守着了一夜?”
烈戈没答。拎起石斧拎,往篝火那边走去。篝火只剩一堆灰白的灰,中间有一点暗红色的火星。他蹲下来,拿起一根干树枝,拨开灰,往里吹气。树枝的尖端冒出一缕烟,呼地一下燃起来。
树枝插进灰堆里,起身去拿肉干。路过石棚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睡。
侧躺的姿势,手搭在干草堆边缘,五指微微曲着——和刚才被他掰开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烈戈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在篝火边烤了两块肉干。自己吃一块,另一块撕成小条,放在一片干净的石板上。青芽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照在苍茫平原上。枯草被阳光染成一片淡金色,风一吹,沙沙地响。
烈戈坐在篝火边,手心里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
手掌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又蹭了一下。
那点热度,怎么也蹭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