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醒了。
烈戈蹲在石棚门口磨石斧,听见干草堆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呻吟。磨石往腰里一别,走过去蹲下来。
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眼睛是黑色的。和头发一样,黑得发乌,和部落里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两只黑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迷迷瞪瞪的,还没完全清醒。眼皮肿着,眼白上布着红血丝,眼眶凹下去一圈,陷在颧骨上面的阴影里。
烈戈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还是烫。比昨晚好一点,还在烧。
他手收回手,起身去拿吃的。篝火上烤着一块野猪肉,是昨天狩猎剩下的,烤了一早上,在滴油。烈戈把那块肉从火上取下来,用石刀切下巴掌大的一块,走回石棚。
那个人还醒着。眼珠动了,跟着他手里的肉转了一下。
烈戈蹲下来,肉往他嘴边一塞。
那人的嘴唇碰到了肉的边缘。嘴唇干裂,上面结着淡白色的死皮,被烫人的肉一碰,缩了一下。脸转开了一点,又转回来,张嘴去咬。
没咬动。
牙齿磕在肉的表面,滑开了。那块肉太厚,太韧,他嘴唇合不上,牙齿找不到着力点,只能含着肉的边缘,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烈戈皱眉。
肉拿回来,看了一眼——掌心大的一块,两个指节厚。他打猎回来就是这么吃的,部落里所有人都这么吃。肉要大口吃才有力气。这个人连咬都咬不动。
他哼了一声,肉放在石板上,石刀压住,另一只手拽着肉的边缘,刺啦一声撕成两半。又把其中一半拿起来,手指捏住,顺着肉的纹理撕。野猪肉的纤维粗,顺着撕能撕成一条一条的,手指粗细。
他撕了好几条,放在石板上,那几条一条一条拿起来,每条再撕一遍。这次撕得更细,小指粗细,指节长短。碎肉堆在石板上,冒着热气。
那个人一直在看他。眼睛半睁着,目光跟着他的手从肉块移到石板,又从石板移回肉条。
烈戈拿起一根肉条,递到他嘴边。
那个人张开嘴。
这次咬住了。牙齿切进肉的纹理,嚼了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眉心动了一下——扯到某根神经,疼的。他没停,继续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得很慢。
烈戈看着他嚼。
那人的下颌骨很窄,比部落里的人窄了一圈。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幼鹿嚼草,幅度小小的,力度软软的。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张开嘴,等着。
烈戈递过去第二根肉条。
他又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张嘴。
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的时候,他摇头了。
烈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肉条,又看了看石板上的碎肉。他吃了几个巴掌大的肉,这个人只吃了五根小指粗细的肉条。五根加起来,还没他一口多。
剩下的肉条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石板上那些碎肉拢起来,用一片干净叶子包好,放在干草堆边那人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那个人闭上眼,又睡了。
烈戈蹲在原地,低头看着他。那人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还让人不舒服——嘴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得很吃力。额头上那层薄汗一直没退,头发粘在额角上,黏成一缕一缕的。
他伸手拨开那些头发。动作很粗,指节蹭过额头的时候力气没控制好,那人的脑袋被拨得偏了一下。那人没醒,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烈戈收回手,站起来,走了出去。
下午他又进去了一趟。
叶子包里的碎肉被吃了一半。那人醒着,靠着干草堆半坐着,看见他进来,往干草上缩了一下。
烈戈注意到了。
他没说什么,走过去蹲下来,叶子包打开,拿起一条肉递过去。
那人接住了。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凉凉的。没什么温度的手。他接过肉条塞进嘴里,慢慢嚼。
烈戈看着他嚼。
嚼完一条,他从叶子里拿了一条。手指捏肉条的动作很笨,捏不住,掉了两次。第二次掉在干草上,他捡起来,吹了一下,塞进嘴里。
烈戈从里面抽出一条,递过去。
那人接住,嚼。
再递一条。再接。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递一个接,把剩下的碎肉全吃完了。
吃完最后一条,那人舔了一下嘴唇。舌头从嘴角划过,粘在那里的肉屑卷进去。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被扯了一下,渗出一颗血珠。他用手指擦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在枯叶上蹭了蹭。
烈戈站起来走了出去。
再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
碗是石头做的,坑坑洼洼。水是早上从溪边打回来的,凉。碗递到那人嘴边,那人双手接住,低头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水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干裂的伤口被凉水激了。
他喝了两口,碗还给烈戈。烈戈接过来,仰头把剩下的水倒进嘴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嗓子眼挤出来的,沙沙的,两块石头互相蹭了一下。
他没听清。但他听出了那个词的方向——是往他这边送的。不是自言自语,是说给他听的。
烈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靠着干草堆,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两颗黑石头泡在水里,反着门口漏进来的光。
烈戈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蹲在篝火边,掏出磨石,抽出腰间的石斧,沙沙地磨。
青芽从旁边路过,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石斧。“阿哥,你这斧子不是早上刚磨过吗?”
烈戈没答。
青芽蹲下来,往石棚那边抬了抬下巴。“那个人吃东西了?”
“吃了。”
“吃多少?”
“五条。”
青芽愣了一下。“五条什么?”
“肉条。”烈戈举起石斧对着光看刃口。“撕的。”
青芽眨了眨眼。她看着烈戈的侧脸——她阿哥正盯着石斧的刃口看,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眉头微皱,嘴角往下压,整张脸什么也没写。但他手里的磨石已经来回蹭了好几下,蹭在已经磨得锃亮的刃口上。
沙沙沙。沙沙沙。
“阿哥。”
“嗯。”
“你给他撕的肉?”
烈戈把石斧翻了个面,继续磨。
“他咬不动。”他说。
青芽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站起来走了。
烈戈继续磨石斧。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他停下来。
篝火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他膝盖旁边的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把石斧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握住斧柄。指腹上还残留着撕肉时沾上的油脂,混着烤野猪肉的香气。拇指在斧柄上蹭了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层油脂蹭掉了,指腹干净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刚才撕碎了多少条肉,他数过。十八小条。那人全吃完了。每一条撕的时候,他都在想——太厚了不行,太宽了不行,太硬了不行。他打猎十几年,没撕过肉,第一次想这些问题。
他站起来,石斧别回腰间。
篝火烧得正旺。火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皱着眉,压着嘴角,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是耳朵有一点热。
他往石棚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睡。侧躺的姿势,一条手臂搭在干草堆边缘,五指微微曲着。嘴巴微张,呼吸很轻。嘴唇上那颗血珠已经干了,在嘴角留下一道细细的褐色痕迹。
烈戈收回目光。
踢了一下篝火里一块没烧透的柴。
火苗呼地蹿高了。火星从火焰尖端溅出来,散在空气里,亮了一下,没了。
沙沙沙。沙沙沙。
他又掏出了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