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戈听见声音的时候,正在溪边磨石斧。
那声音从部落方向传来,越过矮墙,顺着溪水飘下来。一个孩子的笑,尖的,刺耳。然后又一个,又一个。三四把童声搅在一起,中间夹着另一种声音——石子打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
噗。噗。噗。
烈戈抬起头。手在斧刃上停住了。
石斧往溪水里一涮,起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眼睛盯着部落的方向,耳朵从风里筛着那些声音。
又一声笑。又一颗石子落地的脆响。又一声喊叫——一个孩子扯着嗓子在喊什么,喊的什么词,被风扯碎了,只飘过来几个音节。
“……图的……物!”
烈戈的脚步突然快了。
三步之后,他跑了起来。
石斧在他手里攥紧,斧柄被掌心的水渍浸得发滑。他趟过溪边的碎石滩,碎石在他脚下哗啦哗啦地翻,踩得碎了几块。矮墙出现在视野里,越来越近,他看见墙根底下围着一小圈人。七八个,全是部落里的孩子,大一点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他们站成一个半圆,面对着什么东西,手里攥着石子,胳膊抡圆了往里扔。
他们围着的那个人。
烈戈看见了一片枯叶。那个人的头发上沾着碎草和枯叶,蹲在矮墙根下,两手抱着头,蜷缩成一团。石子打在他背上、肩膀上、手上。噗噗地闷响。
离着还有二十步,烈戈看见了那个人缩在墙根底下抬起头来。那张脸上没有哭,没有喊,嘴闭着,眼睛看着那群孩子。那眼神,被围住的野兔,不跑,不咬,等着挨。
一股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它从胸口往上冲,冲到喉咙口,冲到后脑勺,整个脑子烧得一片白。
他张嘴了。
“滚——!!!”
嗓子被撕开的声音。震得他自己耳膜都嗡了一声。溪对岸的树上几只鸟扑簌簌飞起来,哇哇叫着散进林子里。那个字从喉咙里炸出去,自己也吓了一跳。
孩子们全愣了。
最小的那个手里的石子掉在地上,砸在他自己脚面上,没觉得疼。有一个大一点的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到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嘴撇开了,哇地一声哭了。
烈戈已经走到跟前。他的步子很大,很沉,每踩一脚都碾碎一块地面。他的表情——他自己看不见,那个坐在地上哭的孩子看见了一张嘴大张着、眼睛瞪得快要裂开的脸。泪还没流出来就噎回去了。
“滚。”
这一个字压得很低。
孩子们跑了。连滚带爬的,跑掉的鞋子都没捡。哭声被拖着跑远了,在石棚后面拐了个弯,没了。
烈戈站在矮墙根底下。胸口一起一伏,粗气喘出来。嗓子劈了一道,吞咽的时候咽了块石头。
他低头看。
那个人还蹲在墙根底下。保持着两手抱头的姿势,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后颈上有一道红印子,被石子划的,表皮破了,渗着淡淡的血丝。他瘦削的背弓着,肩胛骨从枯叶底下凸出来,像两扇合不拢的翅膀。后背上好几处青紫印子,从肩胛骨到腰侧,大小不一,被石子砸过的痕迹。
那个人慢慢把手放下来了。他抬起头,看着烈戈。
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泪。他看烈戈的眼神,困惑,不解,又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辨认——在辨认这个冲过来的人是不是真的,刚才那声吼是不是真的。
烈戈看着他的眼睛。那股冲上来的东西还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起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粗粝,生硬,和被石子划过的后颈一样。手伸过去。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那只手,掌纹粗得像刀刻的,虎口上结着老茧,指节上还有磨石斧留下的石粉。他犹豫了一下,搭上来。
那只手细瘦,手指凉,贴在他掌心里,刚出壳的雏鸟的胸脯。
烈戈握住那只手,一用力,把人拉起来。力气用大了——那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额头撞在他胸口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按在那人肩胛骨中间。隔着薄薄一层枯叶,能感觉到皮肉底下微微的震颤。有什么很小的东西在里面发抖,抖得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他马上把手松开了。
那人退后一步。手从烈戈掌心里退出来,垂到身侧。
“……痛不痛。”
烈戈说。声音从劈了的嗓子里挤出来。
那人摇了摇头。
烈戈盯着他后颈上那道红印子,又盯着他后背上那些青紫。盯了好一会儿。牙关一点一点收紧,咬肌鼓起一块,在腮边跳动。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原地,站在矮墙的阴影里,瘦得一个影子就能把他整个盖住。
“进去。”
他下巴往石棚方向一抬。
那人迈了一步,又停了。转头看了他一眼。
烈戈没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慢慢走进石棚,走进那片昏暗里。背影瘦长,一步一顿,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不出声响。他的右手搭在左臂上,慢慢揉着刚才被石子打中的地方。
那道背影彻底被石棚的黑暗吞掉之后,烈戈还站了好一会儿。石斧在手里攥得太紧,斧柄上的纹路嵌进掌心里,印出一道一道的白痕。
他低头看着墙根底下。石子散落一地,大大小小,尖的圆的,混在泥土和枯草里。他抬脚,踢飞最近的一块石子。石子划了一道弧,打在矮墙上,弹回来,滚到草里。
他转身朝部落中心走去。
篝火边几个女人在鞣制兽皮。他走过去,站在她们面前。影子把她们全罩住了。
“谁家的孩子。”
女人们停下手里的活,互相看了几眼。没人说话。
“那几个孩子。”烈戈的声音压得很平,平得比吼更难听。“谁家的。”
一个年长些的女人开口了。“族长……”
“谁家的。”
“是……阿木家的老幺,还有……”
“告诉他们爹。”烈戈打断她。“再让我看见,我把石子塞回他们手里。塞嘴里也行。”
女人们瞪大了眼。旁边一个年纪轻的倒吸了一口气,鞣皮的木槌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地上弹了一下。
烈戈没看她们。走了。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盖过篝火,盖过鞣皮架,盖过所有人。
他走回溪边。石斧还在地上,半截刃口浸在溪水里,被水流冲得亮晶晶的。他弯腰捡起来,斧子翻了个面,对着夕阳看了一眼刃口。刀刃上有个细小的豁口——刚才趟碎石滩的时候磕的。
他抽出磨石,在溪边蹲下。沙沙沙,沙沙沙。
磨了不知道多久,停下来。
溪水在脚边流着。水里映出他的脸,被波纹扯碎了,歪歪扭扭的,看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皱着眉,压着嘴角。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是握着磨石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他举起石斧,对着天边最后一道亮光看了一眼。
刃口已经磨平了。豁口没了。
他洗干净磨石,别回腰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他往回走。路过石棚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门口漏出一点篝火的光,照在那个人的侧脸上。那人面朝外侧躺着,后颈上那道红印子被微弱的光勾出一条细细的线。眼睛闭着,呼吸很轻。睡着的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侧躺,蜷缩,手搭在干草堆边。
烈戈在门口站了三秒,四秒,五秒。
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走到篝火边坐下。
火星从火焰尖端溅出来,亮了一下,散在夜风里。灰白色的灰烬被风吹起,飘过他眼前,飘进黑暗里。
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里两道痕:一道是斧柄压的白印,一道是刚才握那只手时留下的。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粗粝一细瘦。
他握紧手。
握了一会儿,又松开。
看着掌心那两道痕。
一直坐到篝火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