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也第一次烧陶。
烈戈蹲在旁边看他扒拉。从灰堆里扒拉出一只碗。
那只碗没碎。但它歪了。碗口不是圆的,是椭的,一边高一边低,歪过去的角度好像随时要倒。碗壁上有一道指痕——宁也的手印,捏坯的时候摁出来的,烧完之后那道印子变成了一个浅浅的凹坑。碗底不平,放在石板上会晃。
宁也手里拿着歪碗,转了一圈。嘴角往下拉了。
“这个太丑了,扔掉吧。”
他说着就要往灰堆里放。
烈戈伸手,从他手里把拿走了碗。
宁也的手空了。他愣了一下,看着烈戈。
烈戈把碗举在眼前,转了一下。他看见那道指痕了——拇指肚大小,摁在碗壁上,烧过之后变成了淡褐色,比旁边的陶色深一点。他把拇指按上去,他自己的拇指,比那道印子大了一圈。他按了一下。
“不扔。”
宁也眨了两下眼睛。“太丑了。”
“不扔。”
宁也看着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嘴角往上弯了一点,没弯太多,刚好够烈戈看见。
“……那你拿去。”
烈戈把碗揣进了怀里。揣在左胸口的兽皮底下,碗底硌着肋骨,碗口抵着胸肌。走路的时候硌得生疼。
第二天早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碗去溪边洗。青芽蹲在旁边洗脸,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阿哥,你拿的那是个什么?”
“碗。”
“你再看看。”
烈戈不看她。碗放进溪水里,手指搓碗壁上的草木灰。那道指痕在水里更明显了,水把碗壁浸成深灰色,只有那个指痕是浅的,宁也的指纹。
“谁做的?”
“宁也。”
青芽愣了一下,嘴慢慢地抿起来了。“……做得挺好的。”
烈戈从水里捞出碗,对着日光看。水从碗口流下来,顺着那道歪边淌成一条线,歪歪扭扭的。太阳透过碗壁照下来,照出碗底上一道细小的裂纹,没裂透,是烧的时候温度不均匀拉出来的,蛛网的一根丝。
碗揣回怀里,走回篝火边。
早饭是烤肉和野菜糊。烈戈把那只碗拿出来,放在地上。碗底不平,放在夯实的泥地上也晃,晃了几下才找到一个角度稳住。他往碗里舀了一勺野菜糊,端起来喝。
碗口不是圆的。高的那边碰到嘴唇,低的那边还差一指,野菜糊顺着低的那边淌下来,滴在他鹿皮裙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又喝一口。
又淌了。
第三口的时候他把碗转了半圈,找到了一个角度——歪的那边朝上,高的那边朝下,刚好合上。他喝完了,碗底朝天,仰着脖子等最后一滴掉进嘴里。
旁边几个族人看着他。其中一个嘴角抽了一下,没人敢笑。烈戈把碗揣回怀里,站起来去拿石斧。
他用了好几天那只碗。
每一顿饭都从怀里掏出来。喝汤,喝野菜糊,喝水,都用。每次都找一个角度对准嘴,每次都淌一点出来,每次都揣回怀里。族人开始还看,后来不看了。反正是族长的事。
只有一个猎人不知道。那天中午分肉汤,他顺手拿起那只碗,刚要往嘴边送。
烈戈从旁边把碗拿走了。
动作不快,也没给人商量的余地。碗已经在烈戈手里了,那个猎人端碗的手还保持着举在半空的姿势,愣在那里。
“这个我的。”烈戈说。
“哦……哦。”猎人把手放下了。
烈戈揣进怀里,拿过另一只碗递给他。青芽在对面看见这一幕,头别过去,肩膀抖了好几下。
宁也说要给他做个更好的。
“我再给你做一个。”宁也看着他手里的歪碗,眉心拧着。“这个太歪了,做得不好。下次我重新做一个,肯定比这个好。”
烈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
“就要这个。”
“为什么?”宁也眨了一下眼睛。“这个有裂纹。”
“就要这个。”
“它歪的,每次都倒出来。”
“就要这个。”
宁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人真奇怪。”
烈戈把碗揣回怀里,起身走了。走出几步,宁也在他身后说:“我下次还是给你做个新的。你不许不要。”
烈戈没回头。
脚步顿了一下。
第二天宁也又烧了一窑。这次好多了,碗口是圆的,碗底是平的,放在地上不晃。他挑最好的那只捧给烈戈。
“给。新的。”
烈戈接过来。很圆。很平。碗壁上没有指痕。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在石板上。
怀里的歪碗掏出来,放在新碗旁边。
一只歪歪扭扭,碗壁上有指痕,碗底有裂纹。一只端端正正,光滑平整,挑不出毛病。
烈戈喝汤,还是用那只歪碗。
宁也看见了。他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嘴角的那个弯,和那天一模一样。
夜里烈戈坐在篝火边,掏出来歪碗,放在膝盖上。
火光照在碗壁上。那道指痕在火光里变得更清楚了——宁也的拇指印,摁在还湿着的泥坯上,烧了之后永远留在上面。他把拇指按上去,他的拇指比那道印子大了一圈,就像他的手比宁也的手大了一圈。他按了好一会儿。
碗底那道裂纹在火光里反着暗红色的光,细丝,从碗底中心往边缘延伸,还没裂到底,还可以用。
他想起宁也第一次烧陶的样子。满脸都是灰,鼻尖上沾着一道黑印子,嘴唇干裂,眼睛盯着窑口,亮得烧红的炭。他扒这只歪碗的时候,手被烫了好几下,缩回来吹一吹,把它举在眼前,像举着什么宝贝。然后他的肩膀塌下去一点,嘴角往下拉了。
“太丑了。”
烈戈把碗揣回怀里。隔着兽皮,碗底硌在他肋骨上,凉凉的。
宁也做了好几个时辰,手指伸进火堆旁边去扒,扒出来一只歪碗。他觉得不好,要扔掉。他做得满头是灰鼻尖发黑,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好。
烈戈手按在胸口上。
他不扔。
又过了几天,宁也跑到他面前,伸出手。
“你把那个歪碗给我看看。”
烈戈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宁也举起碗对着日光,转了一圈。他看那道裂纹,看那个指痕,看碗底的不平。看了好一会儿。碗翻过来,盯着碗底看了很久。
碗底有刻痕。
烈戈刻的。石刀尖在碗底划了两道。不深,能摸出来。他划的是宁也的脸,两道就是宁也低头抿嘴的时候的样子。
宁也的手指停在碗底上。停了很久。然后放下了碗。
“……你什么时候刻的。”
“忘了。”
“烈戈。”
“……前几天。”
宁也抬头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什么很深的、亮亮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那只歪碗放在两人中间的干草堆上。
“你留着。不许扔。”
“不扔。”
宁也笑了一下。这次弯得大了,牙齿露了一点出来。
烈戈把碗揣回怀里。
那只碗,他用了三年。
碗壁磨亮了,被他的嘴唇和手指磨得发亮,包了一层浆。那道指痕被磨浅了,但还在。碗底的刻痕还在,那两道弯弯的线还很清楚。裂纹到底还是裂了——有一天喝汤的时候咔嚓一声,从碗底裂到碗口。
他把两片碎片拼在一起,放在石板上。
宁也看见了。拿起两片碎片,手指摸着那道裂纹的断面,粗粝的,一粒一粒的陶砂。
“裂了。”
“嗯。”
“我给你做个新的。”
“……再做一个歪的。”烈戈说。
宁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那两道刻痕的样子。
“你要歪的?我故意往歪里做?”
“你做出来什么样。”
“我就要什么。”
宁也没说话。两片碎片包在一片兽皮里,放在石棚的角落里。
第二天,他去溪边挖了新泥。
烈戈把两片碎片从那片兽皮里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年以后了。
大营地建起来了,农田年年丰收,陶器堆满了仓库。他坐在房子外面,两片碎片摊在膝盖上。裂纹的断口已经被磨平了,摸上去不扎手。
他想起宁也第一次烧陶的那天。满手灰,鼻尖发黑,扒出碎成几片的陶器,扒出这只歪碗,举在手里转了一圈。歪歪扭扭,不成形状,一辈子都端不平。
他一辈子没打算让它端平。
那只歪碗的碎片,最后用树胶粘在一起了。不能盛水,不能装汤,只能放在石板上。新粘好的歪碗放在新做的陶器旁边。一排崭新的圆碗,只有那一只是歪的。
他拿起歪碗,拇指按在那道浅得快要摸不出来的指痕上。
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