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戈第一次编花环,用了半个早上。
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旁边堆着一捆刚折下来的藤条。藤条太粗,手指掰不动,用石刀削了半天才削成能弯的细条。削好的藤条歪歪扭扭,粗细不一,放在地上像几条死了的小蛇。
他把藤条拿起来,弯成一个圈。藤条不听话,一松手就弹回去。膝盖夹住一头,两只手拽着另一头往中间弯,弯到一半的时候藤皮裂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芯。
他扔了,换一根。又裂了。再换一根。第三根弯成了,一边鼓一边瘪。
他举在眼前看了看。不圆。但好歹是个圈。
往上面缠花。
花是从溪边摘的野花,小小的,白的紫的黄的,花瓣很薄,指甲一碰就破。他捏着花茎往藤圈上绕,绕第一朵的时候手劲太大,花茎断了。又拿一朵,这次轻了点,绕上了,打了个死结。再一朵,绕上去滑下来,再绕上去再滑下来,藤条表面太滑,花茎挂不住。他把花茎在手指上缠了一圈,拉紧,终于固定了一朵。然后第二朵,第三朵。
编完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他拿着那个花环,翻来覆去地看。
丑。
藤圈歪了,花缠得稀稀拉拉,有的地方挤着三四朵,有的地方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一朵白花的花瓣被他的手指捏烂了,边缘发黄,蔫在藤圈上。他伸手摘下那朵烂花,结果连带旁边一朵也扯掉了,藤圈上留下两截光秃秃的藤皮,泛着青白色的刮痕。
他盯着看了很久。
站起来,走到溪边,弯腰把花环放进水里。水流漫过花瓣,冲走了花瓣上的泥土和草屑。他捞起花环,甩了两下水,对着太阳看。湿了之后更丑了——花瓣全贴在藤条上,蔫头耷脑,刚才还撑着的几朵紫花也塌了。
他把花环放在溪边的石头上晒着,自己蹲在旁边。溪水从脚边流过,映出他的脸,被波纹扯碎了,看不清。
他站起来,那个丑花环拿在手里,朝石棚走去。
宁也不在。
烈戈在石棚门口站了一会儿,放花环在门槛上。放下去的时候花环歪了,滚了一下。他正了正花环,退后一步看。斜的。又蹲下去正了一次。还是斜的。
他站起来走了。
走出十几步,在矮墙拐角处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花环歪歪扭扭地搁在地上,花瓣已经被太阳晒得更蔫了,在风里轻轻抖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东西放在那里太显眼了,谁路过都能看见。他走回去,弯腰拿起花环,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了。
湿花瓣贴在他胸口上,鹿皮背心洇出一小块水渍。
第二个花环他编了两天。
第一天上午他去采藤条,跑了两片林子才找到合适的——不太老不太嫩,弯得动又不会裂。他割了一捆回来,坐在石棚后面一棵枯树下,一根一根削,削得比第一次细,比第一次匀。削废了四根,剩下的六根粗细差不多。
下午他弯藤圈。这回不用膝盖夹了,他在树干上找了根粗树杈,把藤条穿过去,两头拽住慢慢往中间弯。弯好之后用石刀在接口处刻了一道凹槽,让两头卡在一起,再用细藤丝缠紧。接口缠得不太好看,藤丝疙瘩鼓在外面,比第一个结实,放在地上弹不开了。
晚上他坐在篝火边缠花。这回他没摘溪边的野花,跑到部落南边的灌木丛里摘了一种小紫花,花瓣比野花厚,手指碰了不会烂。他把花茎穿进藤圈的缝隙里,一朵一朵排好,不再挤在一起了。族人陆陆续续从他旁边走过,有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嘴张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他在篝火边坐到很晚。火星从火焰尖端溅出来,落在他膝盖旁边的地上,亮了一下。他举起花环举对着火光看——藤圈还是有点歪,接口处那坨藤丝疙瘩很扎眼,花排得比上次整齐,但中间有两朵缠太密了,把底下的藤条勒得露出来。
他放下花环,拆了勒太紧的那两朵,重新缠。拆的时候扯掉了一朵紫花的花瓣,紫色的碎片落在他膝盖上,捡起来看了看,吹掉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看那个花环。日光底下比火光底下更清楚——藤圈还是歪的。不是接口的问题,是弯的时候就没弯圆。他掰了几下,藤皮吱吱响,弧度没怎么变。他没再掰了。
他走石棚门口。没人。他把花环放在门口中间,放下去的时候用手指比了一下,让花环和门槛边缘平行。退后一步看——还是歪的。花环本身歪,放正了也歪。他没再调整,转身走。
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没回去拿。他站在矮墙拐角处,远远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环搁在宁也门槛上,紫花被早上的日光照得微微发亮。风从矮墙外面灌进来,花瓣在风里轻轻抖着。他在拐角处站了好一会儿,走了。
宁也后来告诉他,花环他都收了。放在干草堆旁边那个角落里。烈戈去石棚往那个角落瞟了一眼——歪碗、花环、一根断掉的树枝,还有几颗野果干了的核。他把目光收回来,什么都没说。
他记得花环放在石棚门口的时候,宁也出来看到。弯腰把花环捡起来,拿在手里转看了看。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眼睛眯起来一点点,鼻梁上挤出一道小小的褶子。
那个笑他记住了。
第二个、第三个——后来他编了很多个。宁也全收在角落里,那个角落越堆越满。干花的气味从角落里散出来,混在草药和干草的味道里,不仔细闻分不出来。气味很淡,干的,带一点枯叶的涩味。
他有时候坐在石棚里磨石斧,宁也在旁边翻草药,谁也不说话。角落里那些花环堆在一起,藤条干了之后更显得歪了,但宁也一个都没扔。
有一天傍晚,宁也坐在石棚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新编的花环。是烈戈那天早上放的。
“这个是不是比第一个好多了?”
烈戈蹲在篝火边,石斧翻了个面。“……差不多。”
宁也笑了一声。花环戴在自己头上,歪了,滑下来挂在耳朵上。他用手扶正,看着烈戈。
“好看吗?”
烈戈抬头看了一眼。花环戴在宁也头上还是歪的,一朵黄花正好卡在耳朵上面,把他的耳朵压得往前翘了一点。
“……好看。”
他低下头继续磨石斧。磨石沙沙响,石粉从刃口上落下来,在膝盖上积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他磨了两下,又抬头看了一眼。宁也把花环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拨着花瓣。他低头看着花瓣的侧脸被篝火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烈戈记住了这个画面。
很久以后——久到苍狼已经建成了大营地,久到他们经历了战争和联盟——烈戈坐在石屋外面,无意中看见青芽的女儿蹲在溪边编花环。小丫头手很巧,藤圈弯得圆圆的,花排得整整齐齐,比她舅舅编的第一个不知好了多少。小丫头把编好的花环戴在头上,跑过来问他好不好看。
烈戈看着那个花环。
“歪了。”他说。
小丫头正了正花环。“没有歪呀。”
烈戈没有再说话。他想起那个戴在宁也头上也歪了的花环,想起那朵把耳朵压得往前翘的黄花,想起宁也坐在篝火边低头拨花瓣的侧脸。
丫头还在等回答。烈戈伸手把她头上的花环拿下来,放在手里看了看。圆。整齐。一点不歪。
他把花环戴回丫头头上。
“好看。”
他站起来,往房子走去。他往角落里看了一眼。那只歪碗的碎片已经被树胶粘好了,搁在石板上。旁边是几串干花,年头太久,花瓣一碰就碎。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干花和碎碗,看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