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尔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里全是支离破碎的画面。
漫天大火。尸横遍野。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被压在尸堆底下,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小。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污。
他握住了那只手。 触感冰凉, 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带着绝望的死气。
然后一道刺目的金光炸开。
“嘶!”
洛维尔猛地从梦中惊醒。
后背全是冷汗。银白色的长发黏在脖颈上。
他大口喘着气,猩红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梦里的画面已经模糊了。只剩下掌心残留的、那一丝冰凉的触感。
“……什么鬼。”
他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欲裂。
混沌的记忆像是烧红的铁水,在他的脑海深处翻涌,每一次冲击,都带来灼烧灵魂般的剧痛,却始终冲不破那层该死的迷雾。
一百年的空白记忆。
那个圣骑士长说的“一百年”。
到底发生了什么?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洛维尔立刻警觉地坐直身体。
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宽大的白衬衫从一侧肩膀滑落,露出半截苍白的肩头和锁骨上狰狞的伤痕。
门被推开。
亚瑟走进来。
今天没有端餐盘。
他的黑色制服一丝不苟,金纽扣严丝合缝。腰间佩着那柄十字佩剑。白色披风被他留在了门外。
没有了披风的遮挡,他高大精壮的身形轮廓更加明显。宽肩窄腰,手臂上隐约可见制服下鼓起的肌肉线条。
洛维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不是怕。
是这个男人的压迫感太强了。
亚瑟走到床边站定。冷灰色的眼瞳从上到下扫过洛维尔。
视线在滑落的衬衫领口处停了一瞬。
然后移到他左肩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伤口没愈合。”
是陈述。
洛维尔冷笑:“废话。本王现在连只老鼠都打不过。你觉得自愈能力还能正常运转?”
亚瑟没有接话。
他径直在床沿坐下。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深深凹陷。洛维尔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他那边滑了一寸。
“你 ”
洛维尔刚要骂人。
亚瑟已经伸出手。
粗糙的大手直接扣住了洛维尔纤细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洛维尔完全挣不开。
“别动。”亚瑟说。
他另一只手探向腰间。
“铮 ”
十字佩剑被抽出半寸。
洛维尔的身体瞬间绷紧, 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警惕的寒光 :“你要干什么?!”
亚瑟没有回答。
他将佩剑完全抽出,随手扔在床尾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
他 没有拔剑,而是直接伸出手,粗粝的指腹带着薄茧,从衬衫下摆探了进去。冰凉的指尖径直贴上洛维尔大腿内侧的皮肤。
洛维尔浑身一颤: “拿开你的脏手 !”
男人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反而以一种近乎亵渎的缓慢,一寸寸向上抚摸。 像是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确认每一处瑕疵。
白色的布料滑过雪白的腰腹。露出一截细得过分的腰肢。腰侧是死牢里秘银长鞭留下的鞭痕。紫红色的淤血还没消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手掌继续上移。
经过肋骨。
每一根肋骨的形状都清晰可见。瘦得让人心惊。
再往上。
胸膛。
左侧锁骨下方,那道被亚瑟亲手挑断锁骨链造成的穿刺伤。血肉外翻,深可见骨。周围的皮肤因为银质锁链的腐蚀而发黑溃烂。
右侧胸口,是审判官烙铁差点按上去的位置。虽然没有真正烫到,但高温已经将那片皮肤灼出一片通红的烫伤。
还有后背。
虽然看不见,但洛维尔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
纵横交错的鞭痕。至少二十道。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亚瑟的手最终停在洛维尔心口的位置,滚烫的掌心之下,能感受到那颗虚弱心脏的每一次搏动。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遮住了那双灰色眼瞳里翻涌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暗流 那是混杂着滔天怒火的刺骨心疼,和一种终于将神明拉下神坛、染指玷污的、病态的满足。
“我离开教廷三天,” 亚瑟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们就把你折磨成了这样。”
洛维尔冷笑出声:“哦?所以呢?圣骑士长大人是来验货的?看看你的阶下囚还剩几口气?”
亚瑟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也褪尽,只剩下冰川般的死寂。
他收回手。
然后俯下身。
高大的身躯倾轧而上。单膝跪在床沿。一只手撑在洛维尔头侧的枕头上。
洛维尔被迫仰面躺倒。
亚瑟的阴影将他完全覆盖。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织。
洛维尔能清晰地看到亚瑟下颌线的弧度。能看到他喉结上方、高领制服遮不住的那一小截皮肤上,隐约透出的青色血管。
血液的味道再次蛮横地钻进鼻腔。
洛维尔的獠牙不受控制地从唇瓣间探出。
“收起来。”亚瑟低声说。
他的目光落在洛维尔唇边的獠牙尖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上洛维尔的鼻尖。
冷灰色的眼瞳里,那层冰冷的伪装已经薄得像一层纸。纸的背后是岩浆。是深渊。是百年孤独酿成的偏执与疯狂。
“洛维尔。”
他叫他的名字。
不是“魔物”。不是“阶下囚”。
是他的名字。
声音低哑。虔诚。像是教徒在念诵神明的名讳。
“一百年前。”
“你把我从尸坑里拉出来。”
“然后你挡下了那道诅咒。”
“然后你就睡了。”
“一睡就是一百年。”
洛维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梦境里那只从尸堆下伸出的、沾满血污的小手。
那道冰凉的触感。
洛维尔的声音 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在说什么? 我……不认识你。 ”
“你当然不认识我了。” 亚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淬着无尽的悲凉和自嘲,下一秒,他猛地扣住洛维尔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脆弱的骨头捏碎!
冷灰色的眼底掀起骇人的暴戾与绝望, “你把命都给了我,然后转头就忘了!”他一字一顿,像是从喉咙里呕出的血,“忘得干干净净!连我是谁都不记得!”
他死死盯着洛维尔懵懂的、茫然的猩红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认出他的光。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亚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松开洛维尔的下颌。
直起身。
脸上的表情重新被冰冷覆盖。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不记得也无所谓。”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床上、满脸震惊的洛维尔。
“反正你也跑不掉了。”
“乖乖待在这里。等你的伤好了,我自然会告诉你所有的事。”
“在那之前 ”
他的目光落在洛维尔脚踝上的黑金锁链上。
“别再扯那条链子了。”
“下次再让我感觉到痛,我不介意把你绑得更紧一点。”
他转身走向门口。
洛维尔盯着他的背影。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一百年前。尸坑。诅咒。
他救过这个人?
他为了这个人才沉睡的?
“等等!”洛维尔猛地喊住他。“你还没说清楚!什么尸坑?什么诅咒?我为什么要救你?”
亚瑟停在门口。
他没有回头。
“因为,”亚瑟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烙铁,烫在洛维尔的耳膜上,“你当时……可怜我。”
三个字。
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
落锁。
洛维尔愣愣地坐在床上。
白衬衫凌乱地挂在身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梦境中那一丝冰凉的触感。
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从尸堆底下伸出的手。
他握住了。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洛维尔攥紧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不对。
就算他真的救过这个人。
那这个人现在把他拴在床上是什么意思?
报恩?
哪有人报恩报成这样的?
“神经病。”洛维尔骂了一声。
但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猩红色的眼瞳亮了很久才慢慢熄灭。
下颌上,还残留着亚瑟指腹粗糙的温度。
烫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