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最先回笼的,是触觉。
身下是几乎要将骨头都溺毙进去的柔软。
洛维尔眼睫微颤,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丝滑织物。触感细腻滑凉,绝非死牢里那块硬得能磕碎骨头的铁板。
他猛地睁开眼。
猩红色的瞳孔 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缩成了针尖 。
入目的不是阴暗潮湿的穹顶,不是流转着灼烧铭文的石壁。
而是——
一整面穹顶壁画。
天使与恶魔交缠厮杀的油画铺满了头顶。鎏金的画框在烛光下流淌着暖色的光泽。
四周是深色的实木墙壁,悬挂着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帷幔。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跳动,将整个房间烘得温暖干燥。
洛维尔撑着手肘坐起来。
黑色天鹅绒的床单从他肩头滑落。
他低头一看。
身上那件满是血污和鞭痕的囚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极为宽大的白色衬衫。衣摆长到大腿根部,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边缘,露出大片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
衬衫上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气息。
冷冽。干净。
像是雪松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洛维尔的眉头猛地拧起来。
这味道他闻过。
就在几个小时前——不对,他不确定过了多久——那个把他按在墙上强迫他咬下去的男人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
洛维尔面无表情地捏起衬衫的衣领,凑近闻了闻。
下一秒,他像被烫到一样甩开手。
猩红色的眼瞳里写满了嫌弃。
“变态。”
他骂了一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左脚刚一动。
“哗啦——”
沉重的金属碰撞声炸响。
洛维尔的动作 霎时凝固 。
他缓缓低下头。
一条手指粗细的黑金锁链,死死缠绕在他左脚脚踝上。锁链表面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压制符文,暗金色的光芒在符文间流转。
链条的另一端,牢牢焊死在床柱底部的铁环上。
链条的长度,目测不超过三米。
刚好够他从床上走到窗边。
而那扇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帷幔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洛维尔盯着脚踝上的锁链看了三秒。
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亚瑟。”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还是干哑的,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但那股子纯血亲王与生俱来的傲气和暴怒,已经完全压不住了。
他是谁? 曾是血族至高无上的亲王,暗影大陆半壁江山的主人!而现在,竟被一条破链子像狗一样拴在床上?!
洛维尔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左脚,双手死死攥住那条黑金锁链,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扯。
“哗啦啦啦——!”
锁链绷得笔直, 其上的压制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 ,释放出灼烧血脉的光明之力。
但这股灼痛,远不及另一重痛感来得猝不及防。是粗粝的金属边缘碾过娇嫩皮肤时,那种被活生生磨破的、尖锐的刺痛。
一道刺目的血色红痕,瞬间浮现。
“嘶——!”
洛维尔倒吸一口凉气。
疼。
不是那种能忍的钝痛。
他眼眶一热,一层生理性的水雾不受控制地蒙上了猩红的瞳孔。
娇气。
极度的娇气。
纯血亲王天生皮肤娇嫩异常,对痛觉的感知是普通血族的十倍。这是血统带来的诅咒。
洛维尔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脚踝,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黑色天鹅绒床单上。
白衬衫的下摆随着他蜷缩的动作滑上去,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腿。
脚踝处那道红痕格外刺目。
像上好的白瓷 被骤然划开一道刺目的血口 。
与此同时。
门外。
沉重的脚步声猛地顿住。
紧接着, 是一声从齿缝间死死压抑住的、极其短促的闷哼 。
“——唔。”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有人死死咬住了后槽牙,把所有的痛呼都吞进了喉咙里。
洛维尔抱着脚踝的动作一僵。
他抬起泛红的眼尾,看向紧闭的房门。
“砰!”
门被暴力推开。
合页发出刺耳的尖叫。
亚瑟站在门口。
依旧是那身严丝合缝的黑色高领制服。金纽扣扣到喉结下方。腰间佩着一柄比死牢里那把小一号的十字佩剑。
他一只手端着银质餐盘。餐盘上放着一只精致的水晶高脚杯,杯中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另一只手——
死死攥着门框。
指节发白。
洛维尔的目光下移。 恰好落在亚瑟的左脚踝上——黑色军靴的皮革上方,那一小截裸露的皮肤,赫然多了一道与他脚上分毫不差的红痕。
洛维尔愣了一瞬。
然后他想起来了。
死牢里那道虚空中的声音。
【痛觉、快感,双向同频强制开启。】
他盯着亚瑟脚踝上的红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
猩红色的眼瞳里,嫌弃和暴怒 瞬间凝固,随即被一抹夹杂着错愕的兴味所取代 。
“……哦。”
洛维尔慢慢松开抱着脚踝的手。
他歪了歪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所以我疼,你也疼?”
亚瑟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进房间。军靴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银质餐盘被重重放在床头柜上。水晶杯里的暗红液体晃了晃。
亚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床上的洛维尔。
那双冷灰色的眼瞳深处,仿佛有岩浆在无声翻涌,是压抑到极致的暗火。
他的视线落在洛维尔雪白脚踝上那道红痕上。
停了两秒。
然后移到那截从衬衫下摆露出的、白得晃眼的小腿上。
又停了两秒。
“你再动一下试试。”
亚瑟的声音极低。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
“再磨破一点皮。”
他弯下腰。一只大手撑在洛维尔身侧的床面上。高大的身躯将洛维尔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我就让整个血族给你陪葬。”
洛维尔仰着头看他。
猩红色对上冷灰色。
近在咫尺。
亚瑟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衬衫上残留的味道和本人身上的味道重叠在一起。
洛维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饿。
这个男人的血液味道太浓了。隔着皮肤都能闻到。滚烫的、甘甜的、让人发疯的味道。
但洛维尔 只是更用力地咬紧了后槽牙 。
他抬起雪白的下颌,猩红色的眼瞳里写满了不屑与愤怒。
“混蛋。”
“你给本王拴的什么破烂东西?”
“解开。”
亚瑟盯着他。
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暗火烧得越来越旺。
他没有解开锁链。
反而伸出另一只手,粗糙的指腹极轻极轻地覆上洛维尔脚踝的红痕。
指腹擦过破损的皮肤。
洛维尔浑身一颤。
“别碰我!”
他猛地缩回腿。整个人往床头退去。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黑色天鹅绒上。白衬衫领口滑落,露出一整片苍白的锁骨和肩头。
左肩上,被亚瑟在死牢里一剑挑断锁骨链的伤口还没愈合。血肉翻卷着,狰狞可怖。
亚瑟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很快,那丝动摇就被压了下去。
他直起身。从床头柜上端起水晶杯,递到洛维尔面前。
“喝。”
洛维尔警惕地盯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
“什么东西?”
“B型血。教廷血库存货。”亚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公务,“纯度不高,但够你撑到明天。”
洛维尔没有接。
他盯着那杯血看了几秒,然后嗤笑一声。
“本王是纯血亲王。”
“你拿这种地摊货打发叫花子呢?”
亚瑟的眉心跳了一下。
洛维尔抬起猩红色的眼瞳,直直看向亚瑟被高领制服遮得严严实实的脖颈。
“本王要喝,就喝最好的。”
他舔了舔唇角。獠牙的尖端在烛光下闪过一丝寒芒。
“圣骑士长大人,你的血,比这个好喝一万倍。”
亚瑟握着水晶杯的手指收紧。
杯壁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将水晶杯重新放回床头柜。
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不给你。”
三个字。冷硬。决绝。
“你的身体现在承受不了圣光血的浓度。强行吸食会烧毁你的血管。”
“乖乖喝杯子里的。”
“ 等明天,我再来看你。 ”
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落锁的声音清脆而残忍。
洛维尔盯着紧闭的房门。
猩红色的眼瞳里,暗红色的饥饿之火越烧越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黑金锁链。
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杯“地摊货”。
“……”
他伸手端起水晶杯。
犹豫了一秒。
然后一口闷了。
“呕——”
洛维尔差点把杯子摔了。
难喝。
难喝到令人发指。
像是喝了一杯放了三天的隔夜凉茶兑上铁锈水。
和亚瑟那口甘甜滚烫的鲜血比起来,简直是对味蕾的侮辱。
洛维尔把空杯子重重拍在床头柜上。
银白色的眉毛拧成一团。
“混蛋圣骑士。”
“等老子恢复了魔力。”
“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破链子崩了,第二件事就是骑在你脖子上喝个够。”
他气鼓鼓地裹紧被子,把自己埋进黑色天鹅绒的海洋里。
只露出一小撮银白色的发顶。
像一只炸了毛的白猫。
门外。
亚瑟背靠着门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脚踝上那道与洛维尔同步出现的红痕。
冷灰色的眼底, 心疼、占有,还有一丝近乎病态的餍足交织翻涌 。
他抬起手,缓缓解开高领制服最顶端的一颗金纽扣。
露出后颈上两个深深的獠牙印。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没有处理。
甚至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两个血洞。
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印记。
“一百年。”
他低低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