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踹开门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跳了半拍。
浓重的水汽中。
洛维尔湿漉漉地蜷缩在浴缸角落。
那具平日里苍白到透明的单薄躯体,此刻从头到脚都泛着被烫伤般的、艳丽的粉红。银白色的长发湿哒哒地黏在背上。
更要命的是他的眼睛。
猩红色的眼尾红得滴血,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和生理性的泪水,正像只应激的小兽一样瑟瑟发抖。
怒火烧穿了理智,却浇不灭那股从骨头缝里蹿出来的、让他手脚冰凉的恐惧。他怕。他竟然在害怕。
“咔哒!”
亚瑟大步迈过去,右手直接攥住了那个滚烫的银色把手。灼热的金属烫得皮肉滋滋作响,他却仿佛没有痛觉,手腕爆出青筋,靠着纯粹的蛮力,硬生生将阀门核心拧成了一团死结! 水流骤然断绝。
浴缸里只剩下洛维尔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锁链晃动的轻响。
“洛维尔!!”
亚瑟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可怕,冷灰色的眼瞳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你是真想死,还是想看我陪你一起被烫死?!”
他一边低吼, 一边反手扯下身上那件代表神圣与秩序、象征教廷至高权力的纯白圣纹披风。
抖开。
弯腰。
一把将水里那个发抖的吸血鬼整个捞了出来,用干燥宽大的披风死死裹住。
动作粗暴得像是要将他捏碎,可那双足以捏碎秘银的手,落在他身上时,却虚拢着,只让柔软的披风贴上去,不敢用半分力道触碰那些被烫伤的皮肤。
亚瑟连人带披风将他抱进怀里。
湿漉漉的水滴瞬间浸透了亚瑟黑色的教廷制服,但亚瑟根本不在乎。
他的双臂爆发出强悍的光明魔力,但这股魔力没有攻击性,而是像最精密的吸尘器一样,疯狂地吸收着洛维尔体表残留的圣水热量。
热气被抽走,洛维尔的颤抖稍微缓和了一点。
但痛觉还在。
他被包裹在充满亚瑟冷冽松木香的披风里,双手死死攥住亚瑟的黑色衣襟,把脸埋在那滚烫结实的胸膛上,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太委屈了。
一百年没洗澡,洗个澡还差点把自己化成灰。
“你敢凶我……”
洛维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边哭边骂,毫无身为亲王的自觉,活像个打碎了花瓶还理直气壮的祖宗。
“疼死了……混蛋亚瑟,谁知道你家的水这么烫……你就是想烫死我!”
亚瑟气极反笑。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银白色的脑袋,感受着自己右半边身体同频传来的那种火辣辣的刺痛。
“我走之前是不是警告过你?”
亚瑟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左手缠着绷带的手掌托着洛维尔的后脑勺,“我告诉你不要碰左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我就要开!”
洛维尔猛地抬起头,猩红色的眼睛狠狠瞪着他,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嚣张得不可一世,“我讨厌你身上的味道!黏腻死了!本王就是要洗掉它!疼死你活该,反正你也跟着一起疼!”
空气安静了一瞬。
浴室里的白雾还在飘散。
亚瑟死死盯着那双泛红的眼尾,视线下移,落在那被咬得通红的、湿润的嘴唇上。
“讨厌我的味道?”
亚瑟的声音突然降了八度。危险。低沉。如同即将撕裂猎物咽喉的夜行猛兽。
他突然俯身,偏过头。
“啊!”
洛维尔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亚瑟没有咬他的脖颈。
而是偏头,一口咬住了洛维尔被热气蒸得通红的左耳垂!那不是情人间的啃咬,而是一种盖印般的碾磨,用自己的齿痕,在那片滚烫的软肉上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唔……你属狗的吗?!”洛维尔浑身一颤,下意识想缩脖子。
亚瑟没有松口,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
他用牙齿厮磨着那片红透的软肉,声音含混,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偏执与疯狂:
“好。既然你那么想洗掉。”
“那我就把我的味道,灌进你的血里,刻进你的骨头里,”亚瑟松开齿关,滚烫的鼻息喷在洛维尔敏感的侧颈,“看你还怎么洗。”
说罢,亚瑟不再废话,直接连着那件神圣的披风,将人横抱而起。
大步流星地走出浴室。
“哗啦 ”
黑金锁链被拖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亚瑟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将洛维尔扔在黑色天鹅绒的软垫上。
“唔。”
洛维尔被摔得一声闷哼,刚想发作。
就见亚瑟不知从哪抓来一条干毛巾,高大的身躯压迫感十足地压下来。
一条腿屈膝跪在床沿上。
亚瑟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披风里挣扎成一条蚕蛹的吸血鬼。
“干嘛?”洛维尔警惕地往床头缩。
亚瑟面无表情,但冷灰色的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暗火。
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过来。”
命令的口吻。
“凭什么?”
“擦头发。”亚瑟冷冷地看着他,举起手里的毛巾,“你如果想顶着这一头水把我的床弄湿,我不介意再给你换一条更短的链子。还有 ”
亚瑟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空杯子。
“不擦干。今晚你别想喝一滴血。我说到做到。”
威胁。
明晃晃的威胁。
但该死的有效。
洛维尔的肚子恰逢其时地咕噜了一声。虽然刚才的痛觉盖过了饥饿,但他确实需要血液来修补烫伤。
他咬了咬牙,用看死人的目光瞪了亚瑟三秒。
然后轻哼一声,像只极不情愿却又懂得识时务的高贵波斯猫,裹着披风,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最后,他理直气壮地把雪白的下巴,搁在了亚瑟那结实有力的手臂上。
甚至还挑衅地闭上了眼睛。
“轻点。本王的头皮很娇贵。”
亚瑟看着搁在自己手臂上的那颗脑袋。
呼吸重重地沉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毛巾罩住那头湿漉漉的银发, 那只足以捏碎颅骨的手,此刻却笨拙地隔着毛巾,轻柔地揉搓着湿发。粗糙的指腹偶尔擦过洛维尔粉红的后颈,每一次触碰,都像是燎过的火星,激起两人心照不宣的战栗。
就在这种诡异而暧昧的宁静中。
洛维尔半闭着眼睛,余光突然瞥见亚瑟右手掌心 那里正在往下滴着混杂了红茶颜色的鲜血。
而他左手上的绷带,似乎也因为刚才在水里的粗暴动作,散开了一角。
绷带下面,隐约露出了一道陈旧的、极其狰狞的暗黑色疤痕。
那不是普通的伤疤。
那是一枚……烙印。形状扭曲而古老,像某种被强行扼杀的黑色藤蔓。
洛维尔的瞳孔猛地一缩,大脑深处,那片被迷雾笼罩的百年记忆,像是被这枚烙印狠狠刺了一下,闪过一帧破碎的画面 冲天的暗影之力,撕裂空间的金色圣光,还有一个挡在他身前的、小小的、属于人类少年的背影……
这烙印的形状,是失传已久的终极暗影诅咒 “死神之吻”。
“你左手上的疤……”
洛维尔猛地睁开眼,声音有些发颤。
亚瑟擦头发的动作,瞬间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