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擦头发的动作, 骤然僵住。 不是缓慢的停顿,更像一瞬间被人扼住了呼吸,全身的动作都 凝固了。
洛维尔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截从绷带下露出的暗黑色烙印上。
那不是普通的伤疤。
形状扭曲而古老,像一簇被强行扼杀在皮肉里的黑色藤蔓,从掌心蔓延至手腕内侧。藤蔓的末端分叉成无数细小的触须,深深嵌入血管走向,仿佛某种活物正在他的血肉里扎根。
洛维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这个东西。
哪怕一百年的记忆全是空白,哪怕他现在连只老鼠都打不过 但他是纯血亲王。这份认知并非来自记忆,而是源于血脉深处的本能 就像野兽认得天敌的气味,暗影大陆所有的禁忌诅咒,都以一种无法磨灭的方式, 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死神之吻。
暗影一族失传百年的终极诅咒。
一旦命中,诅咒会像寄生虫一样钻进骨髓,日复一日地腐蚀生命力。落在普通人类身上,三天之内骨头就会化成脓水。
而这个男人。
一个玩圣光的人类。
身上带着这种东西,居然活了一百年?
“你左手上的疤……”洛维尔的声音有些发颤。
亚瑟没有回答。
他猛地抽回左手,动作快得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绷带被胡乱地缠了回去,一圈又一圈,粗暴地将那枚烙印重新封死在白色布料之下。
洛维尔盯着他的动作。
银白色的睫毛微微颤动。
然后,他笑了。
“躲什么?”
洛维尔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纯血亲王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戏谑。
“堂堂索伦大陆最强战力,光明阵营的绝对信仰 身上竟然带着失传百年的高阶暗影诅咒?”
他歪了歪头,银白色的湿发从肩头滑落,在黑色天鹅绒上铺开。
“这要是让你那群红袍子的手下知道了,怕不是要把你绑上火刑架?”
亚瑟的 下颌线瞬间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 肌肉紧咬,似乎在用全部的力气压制着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他的声音冷硬到了极点。手里的毛巾被攥成一团。
“闭嘴。擦你的头发。”
洛维尔偏不。
他甚至往亚瑟的方向凑了凑。湿漉漉的银发蹭过亚瑟黑色制服的袖口,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死神之吻。”
洛维尔刻意拉长了声调,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本王如果没记错的话 这玩意儿落到人类身上,骨头都会化成脓水。三天。最多三天。”
他抬起猩红色的眼瞳,直直看进亚瑟冷灰色的眼底。
“你一个 浑身圣光味的教廷走狗 ,怎么会沾上这种脏东西?”
亚瑟没有说话。
但洛维尔看到了。
那双冷灰色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更暗的绝望。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明明拥有撕碎一切的力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深的伤疤被揭开,无声地挣扎。
洛维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梦境里那个画面。
冲天的暗影之力。撕裂空间的金色圣光。
还有一个挡在他身前的、小小的、属于人类少年的背影。
那道背影很瘦。很小。肩膀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但他挡在了前面。
挡在了那道足以毁灭一切的暗影诅咒前面。
“亚瑟。”
洛维尔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
不再是刻意的挑衅和戏谑。
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其轻柔的试探。
“一百年前 ”
“闭嘴!”
亚瑟猛地动了。
毛巾被甩在一旁。一只大手闪电般扣住洛维尔纤细的脖颈,五指收拢,将人整个按在了床头的木板上。
力道不重。
但洛维尔被迫仰起头。脆弱的喉咙完全暴露在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下。
亚瑟俯下身。
高大的身躯将洛维尔完全笼罩。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相触。
冷灰色的眼瞳里,那层 冰封了百年的伪装轰然碎裂, 露出底下 压抑了百年的、滚烫而绝望的岩浆。
“我说了。”亚瑟的声音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沙哑得像是在吞碎玻璃,“不该问的 别问。”
洛维尔被掐着脖子,呼吸有些困难。
但他不仅没有害怕。
反而将雪白的侧颈,主动往亚瑟粗糙的虎口上贴了贴。
柔软的皮肤蹭过男人手掌上的老茧。
像一只明知道猎人设了陷阱,却偏要伸爪子去拨弄机关的白猫。
“你急了?”
洛维尔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猩红色的眼瞳从湿漉漉的银白睫毛下看向亚瑟。
“百年前,本王是不是替人挡过这个诅咒?”
亚瑟的瞳孔骤缩。
掐着洛维尔脖颈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洛维尔感觉到了。
他笑得更深了。
“那个人 ”
他抬起雪白的手指,轻轻点上亚瑟缠着绷带的左手手背,指尖隔着布料,精准地按在那枚烙印的位置上。
“ 就是你。 对吧?”
空气凝固了。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
亚瑟一动不动地俯在他上方。
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洛维尔看到了太多东西。
痛苦。自责。偏执。渴望。
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跨越百年的、近乎卑微的感激。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亚瑟松开了掐着洛维尔脖颈的手。
他直起身。
脸上的表情重新被冰冷覆盖。
但洛维尔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在微微发抖。
“你想知道答案?”
亚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冷硬。不带感情。
“行。”
他伸出右手。
粗糙的拇指抵住洛维尔的下唇。
用力一按。
洛维尔的唇瓣被迫微微张开。獠牙的尖端在烛光下闪过一丝寒芒。
亚瑟盯着那两颗獠牙看了一秒。
然后他将右手的食指,直接送进了洛维尔的唇齿之间。
指腹抵住獠牙的尖端。
一用力。
皮肉被刺破。
鲜血涌出。
“吃饱了,再说。” 亚瑟的声音极低, 带着血腥味的命令, “吃不饱,就别想从我嘴里撬出半个字。”
洛维尔愣了一瞬。
然后他咬住了那根手指。
不是温柔的含住。
是带着赌气的、恶狠狠的咬。
獠牙深深没入指腹的软肉。
亚瑟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抽手。
洛维尔一边吸食着鲜血,一边用猩红色的眼瞳死死瞪着亚瑟。
眼神里写着:你等着,本王迟早把你的底翻个干净。
亚瑟低头看着他。
那双冷灰色的眼瞳里,暗火烧得无声无息。
他用另一只手,极轻地拨开洛维尔额前湿漉漉的碎发。
动作温柔得与他冷硬的表情完全割裂。
“慢点咬。”
声音沙哑, 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急什么。我 又不会跑。 ”
……
半个时辰后。
亚瑟离开了。
教廷的紧急会议还没结束。白天那场“大骑士长疑似中邪”的闹剧,让整个教廷高层炸了锅。他必须回去善后。
洛维尔躺在床上。
嘴里还残留着亚瑟血液的甘甜余味。
他舔了舔唇角。
猩红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死神之吻。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
一百年前,那道本该落在他身上的终极诅咒,被一个人类少年挡了下来。
那个少年没有死。
他带着这道诅咒活了一百年。
靠着圣光的力量,日复一日地压制着骨髓里的腐蚀。
然后爬上了教廷最高的位置。
只为了……
洛维尔闭上眼睛。
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准备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什么。
窗户。
那扇被厚重帷幔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帷幔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月光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
细如发丝。
但对于纯血亲王的眼睛来说,足够清晰。
洛维尔坐起来。
他想起来了。白天亚瑟从会议室一路狂奔回来,踹碎了浴室的门,那股暴怒的圣光气浪在整个房间里炸开,几乎掀翻了所有家具。他当时只顾着疼,没注意到 窗户上的封印,在那股冲击下,被震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洛维尔慢慢勾起嘴角。
獠牙的尖端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危险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