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尔是被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熏醒的。
准确来说——是铁锈味混着松木香。极近。近到像是直接贴在鼻尖上。
他的意识从黑暗中被缓慢打捞上来。首先恢复的是触觉。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硬的。热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湿滑感。
然后是嗅觉。血。很多血。不是他的血——是那种带着圣光气息的、甘甜的……
洛维尔的睫毛猛地一颤。
他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截精壮的、小麦色的小臂。
上面布满了暧昧的血痕。
有的深,皮肉翻卷,血珠还在缓慢渗出。有的浅,只留下红肿的划痕。但无一例外——都是指甲抓出来的。
而他自己的十根手指,正死死攥着这截手臂。指甲缝里卡着暗红色的血迹。
洛维尔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猛地抬头——
亚瑟半跪在床沿。姿态几乎没有变过。一只手被洛维尔攥着。另一只手还搭在他的后背上。冷灰色的眼瞳在昏暗中静静注视着他。
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
看那架势——整整一夜。
“……”
梦魇的残影、手臂上的血、攥着的手感、亚瑟一夜未动的姿态……无数混乱的碎片在洛维尔脑中轰然炸开,最终拼凑出一个让他无地自容的结论:
他做噩梦了,还像只没断奶的幼兽一样,抓着这个男人的手臂寻求了一整夜的庇护。
社死,不过如此。
洛维尔的脸在零点三秒内从惨白切换成通红。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亚瑟的手臂。
“你——!”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刚哭过的沙哑鼻音,“你半夜不睡觉,跑到本王床边干什么?!”
亚瑟没有动。依然半跪在那里。垂眸看着自己滴血的小臂。
表情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餍足。
“殿下做噩梦了。”他说。声音低哑。像是一整夜没有说过话。
“胡说八道!”洛维尔猛地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还泛着红的眼睛和一截通红的耳尖,“本王从来不做噩梦!谁告诉你本王做噩梦了?!”
亚瑟的视线从滴血的小臂上移开, 掠过洛维尔泛红的眼尾,最终定格在他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上。
“嗯。”他应了一声。“没做。”
“那你这是怎么回事?!”洛维尔指着他的手臂,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你自己抓的?自残?变态!”
亚瑟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愉悦的笑。是那种疲惫到极点、却又被逗乐了的气音。
“对。”他顺着洛维尔的话说,“我自残。”
“……”
洛维尔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不是。他指甲缝里还卡着亚瑟的血呢。但让他承认——让他承认自己做噩梦哭了、还像个婴儿一样死死抱着亚瑟的手臂不撒手?
杀了他也不认。
“总之跟本王无关。”洛维尔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弄脏了本王的手。恶心。”
他说着,偷偷在被子底下把指甲缝里的血迹蹭掉。
亚瑟看着他。看着那团裹在被子里的、只露出耳尖的银白色脑袋。
他站起身。
动作有些僵硬——半跪了一整夜,膝盖早已失去知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腿脚。
他忽然抬起那只布满血痕的小臂,像展示战利品一般,不疾不徐地横亘在洛维尔眼前。
壁炉余烬的微光映在那些暧昧的伤口上。七道。有长有短。有深有浅。像是某种原始的、野蛮的图腾。
“殿下。”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侵略性的蛊惑。
洛维尔从被子缝里偷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亚瑟的唇角勾了起来。
“殿下的指甲很锋利。”
他慢条斯理地说。一边说,一边往前迈了一步。
洛维尔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也很漂亮。”
又一步。
“抓在我的肉里——”
亚瑟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洛维尔头侧的枕头上。那只带血的小臂悬在洛维尔的视野正中央。鲜血缓慢地沿着肌肉的线条滑落,有一滴恰好坠落在洛维尔雪白的锁骨上。
温热的。
洛维尔的呼吸停了一拍。
“——很舒服。”
亚瑟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洛维尔的耳廓说出来的。气流喷洒在耳蜗里。酥麻感从耳朵炸到脊椎。
“你疯了是不是?!”洛维尔的脸“轰”地烧起来。他伸手去推亚瑟的脸。“滚!——变态——!谁要看你的伤口!恶心死了!赶紧包扎去!别把血滴在本王的床单上!”
亚瑟的脸被他推得偏了两度。但那双冷灰色的眼瞳依然牢牢锁着洛维尔。嘴角的弧度不减反增。
“不包扎。”
“你——”
“这是殿下留给我的印记。”亚瑟 翻转手腕,将每一道血痕都清晰地烙进洛维尔的视野里, “我会留着它。”
顿了一下。
“看一辈子。”
洛维尔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你有病。”
最终只憋出来三个字。
但他的耳朵——从耳尖到耳垂——已经红得能滴血了。
亚瑟看着那截滚烫的耳尖, 冷灰色的眼瞳深处,翻涌着要将其摘下、永远珍藏的偏执欲望。
他直起身。终于从那个过近的距离退开。
“起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冷硬。“该吃早饭了。”
“谁要吃你的……”洛维尔的抗议声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空气安静了两秒。
洛维尔猛地把被子蒙过头顶。
“滚出去!!本王要换衣服!!三分钟之内别进来!!”
亚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团剧烈起伏的被子。
他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低下头, 垂眸凝视着小臂上那七道血痕。
指腹极轻地抚过最深的那一道,伤口传来的刺痛,竟带来一种病态的、被烙下专属印记的快感。
鲜明。真实。
他的神明抓的。
亚瑟将衣袖放下。遮住了伤口。
但没有包扎。
他不打算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