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亚瑟端着一杯热牛奶——当然不是普通的牛奶,是掺了三滴他自己血液的、专供某只挑食白猫的“特调”——走回寝殿时,洛维尔已经换好了衣服。
准确来说,也没什么好换的。他的全部“衣橱”就是亚瑟那件白色宽松衬衫的无限循环。
洛维尔盘腿坐在床上,银发散落,白衬衫松垮地滑下一侧肩膀。他抱着膝盖,雪白的脚趾无意识地蜷在被面上,噩梦的余韵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缩成了一小团,只有眼尾那抹未干的淡红,泄露了不久前的情绪。
亚瑟将牛奶放在床头柜,没有去坐那张高背椅,而是在床沿坐下,身体的重量让床垫微微下陷,也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
洛维尔瞥了他一眼。“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去校场?”
“训练取消了。”
“哦。”洛维尔拿起牛奶,小口啜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他也没擦。
亚瑟从斗篷内侧抽出一条干净的方巾,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左臂上已经半凝固的血痕,但目光并未落在自己的伤口上,而是胶着在洛维尔的侧脸上。
“刚才。”他开口。声音低沉。不紧不慢。“在梦里。”
洛维尔的手微微一僵。杯沿停在唇边。
“你叫谁‘骗子’?”
洛维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喝了一口牛奶。慢慢地。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时间。
“……做梦的事,记不清了。”
“同频。”亚瑟说。只有两个字。但意思很明确——你的情绪我全收到了,别糊弄我。
洛维尔放下杯子。有点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一个人。”他闷闷地说。
“血族?”亚瑟问。声音依然平静。但擦拭血迹的手,顿了一下。
“人类。”
那只擦血的手彻底停住了。
亚瑟的瞳孔微微收缩。
洛维尔抱着膝盖,雪白的脚趾在被面上无意识地蜷了蜷,开口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百年前。本王在暗影边境巡视领地。”
“碰到了一只快被深渊恶魔嚼碎的人类幼崽。”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脏兮兮的,瘦得像只野猫。一双眼睛是那种沉闷的灰色,却倔得要命。被恶魔追得只剩半条命了,还敢瞪着本王,活像本王欠了他八百万金币。”
亚瑟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他垂下眼,攥着方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直到指节泛白,布料深深勒进掌心。
“然后?”他问。声音平稳得不像他自己。
“然后本王手贱。”洛维尔冷哼一声。“救了他。”
“……”
“结果那个不识好歹的小鬼——”洛维尔的语气骤然加重。猩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未曾褪去的愤怒和委屈。
“深渊领主对他放了死咒。本王替他挡了。一发命中血核。直接从天阶跌到了濒死。意识崩溃之前本王回头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人没了。”
“跑得无影无踪。”
“一百年。本王沉睡了整整一百年。醒来之后从纯血天阶掉到了地阶末等。力量十不存一。连一把银质裁纸刀都能把本王烫得哇哇叫。”
洛维尔松开抱着膝盖的手。往后一仰。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在黑色床垫上。猩红色的眼瞳直直盯着帷幔顶部。
“百年的记忆还缺了一大块。本王甚至不记得那个小鬼长什么样了。”
他的声音很淡。
但尾音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人类。果然都是骗子。”
安静了三秒。
亚瑟手里的白方巾——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青筋从手背暴起。指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洛维尔听到了。侧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亚瑟的脸。
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铁的面具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嘴唇抿成毫无血色的直线,眼底那片冷灰色像是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所有情绪都在剧烈翻滚、沸腾,最终凝成一种让洛维尔都感到心惊的、毁灭性的风暴。
“……他骗了你。”
亚瑟的声音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像是在用尽全力,咀嚼并咽下“那个少年”的存在。
“跑了?”
“对。”洛维尔翻了个白眼。“本王为他差点死了,他倒好,跑得比深渊恶魔还快。”
亚瑟的颌骨绷成了一条冷硬到可怕的直线。
他猛地转过身。面朝洛维尔。冷灰色的眼瞳里杀意沸腾。
“长什么样?”
洛维尔一愣。
“那个人类。”亚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刃。“长什么样。多大。什么发色。什么眼睛。叫什么名字。”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往枪膛里压子弹。
洛维尔被他这副突然暴走的模样弄得一愣。他撑起身子,狐疑地看着亚瑟。
“你干嘛?”
“回答我。”
亚瑟的手已经攥上了洛维尔的脚踝。力道不重。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洛维尔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自己脚踝的手。再抬头看亚瑟的脸。
那双冷灰色的眼瞳里翻涌着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愤怒。
洛维尔的眉毛挑了起来。
“本王说了,记不清了。”他慢悠悠地说,“百年前的事。记忆缺了一大块。只记得……灰色的眼睛。很倔。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亚瑟的瞳孔猛地一缩。灰色的眼睛。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垂下眼帘,像一个罪证确凿的犯人,试图在审判官面前藏起自己那双与描述完全吻合的、冷灰色的眼睛。
“除此之外呢?”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没了。”洛维尔烦躁地踢了一下他的手,“本王要是记得清楚,早就找到他把他吸成人干了。还用得着在这里跟你废话?”
亚瑟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维尔开始觉得不对劲。
“……喂。”洛维尔用脚趾戳了戳亚瑟的手背。“你什么表情?本王又没说那个人是你。你吃什么醋?”
亚瑟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杀意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但不是对着洛维尔的。
是对着——某个“百年前的人类少年”的。
“殿下。”他开口。声音冷酷。残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告诉我他的任何特征。哪怕一丝一毫。”
“本骑士长会把他找出来。”
“我会抽了他的筋,剥了他的皮。”亚瑟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洛维尔身侧,冷灰色的眼瞳里是纯粹的、不含杂质的暴戾,“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了喂狗。殿下觉得如何?”
洛维尔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脸上那副“恨不得现在就去把人挫骨扬灰”的疯批表情。
他咽了咽口水。
“你……”
洛维尔的嘴角抽了一下。
“倒也不必这么变态。”
“不变态。”亚瑟的拇指在洛维尔的脚踝骨上摩挲了一下。力道极轻。但语气极重。“他让殿下受了百年的苦。他该死一万次。”
洛维尔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被逗乐了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你连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要去杀人了?”洛维-尔歪着头,猩红色的眼瞳里闪着促狭的光,“万一那个人已经死了呢?人类寿命才多少年。一百年过去了,说不定早就化成灰了。”
亚瑟的身体僵了一瞬。
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我去刨他的坟。”他面不改色地说。
“……”
洛维尔的笑容凝固了。
“你认真的?”
“从不开玩笑。”
洛维尔看着亚瑟那张冷硬的、一丝笑意都没有的脸。
他忽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但同时,胸腔里那颗许久未曾躁动的血核,竟因这份疯狂的、不计后果的独占欲,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嗡鸣。
“……算了。”洛维尔别过头。耳尖又开始发热。“都过去一百年了。本王才懒得计较。”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牛奶杯。小口啜了一口。
然后他顿了顿。
“不过——”
他偏过头。猩红色的眼瞳从杯沿上方看向亚瑟。
“如果本王哪天想起来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嚣张的弧度。獠牙的尖端从唇瓣间露出来。
“本王要亲自动手。吸干他的血。一滴不留。”
亚瑟看着他。
看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瞳里重新燃起的嚣张与骄纵。看着那截獠牙在唇边若隐若现。看着那副“本王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理所当然。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他说。
声音极低。极轻。
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个预言。
“等殿下想起来那天。”
亚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只喝牛奶的白猫。冷灰色的眼瞳深处,翻涌着某种洛维尔绝对读不懂的、复杂到近乎疯狂的暗流。
“我把他绑好了,送到殿下面前。”
洛维尔“嗯”了一声。心满意足地又喝了一口牛奶。
他不知道的是——
亚瑟转过身的那一刻,那双冷灰色的眼瞳里,所有的杀意和嫉妒都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被整个世界背叛的荒谬与苦涩。他亲手为自己立了一块墓碑,而他的神明,正站在碑前,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该如何刨开这座坟。
他就是那个少年。
那个被洛维尔救下的、“跑得无影无踪”的人类幼崽。
他没有跑。
他被深渊的余波震飞了三十里。醒来时浑身是血,爬回去的时候——洛维尔已经不见了。
他找了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找遍了整个大陆。
最后他明白了——洛维尔没有死。只是沉睡了。沉睡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变强。强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再伤害洛维尔。
他踩着无数尸骨爬上了圣骑士长的位置。
他等了一百年。
而现在——他的神明醒了。就在他怀里。喝着他的血。骂着他变态。
却发誓要“吸干那个少年的血”。
亚瑟走到窗边。背对着洛维尔。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枚狰狞的死神之吻烙印。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等你想起来那天——”
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随便你怎么处置我。”
身后传来洛维尔放下杯子的声响。然后是那只白猫懒洋洋的、带着起床气的声音:
“喂。牛奶喝完了。再来一杯。加多点血。刚才那杯太淡了。”
亚瑟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遵命。”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经过床边时,他的手不经意地拂过洛维尔散落在枕头上的一缕银发。
洛维尔没有注意到。
他正低头研究自己的指甲——指甲缝里还有一丝没擦干净的暗红色痕迹。
亚瑟的血。
洛维尔皱了皱鼻子。
然后他把那只手缩进了被子底下。
没有再擦。
门合上了。
洛维尔独自坐在床上。怀里抱着空杯子。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秘银细链在壁炉的火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
奇怪。
他盯着那条链子看了很久。
它不再让他觉得刺眼了。
甚至——
洛维尔把手腕举到眼前。歪着头。猩红色的眼瞳里映着那条细链的光芒。
“……切。”
他把手放下。翻身躺回枕头上。
枕头上全是松木香。
他没有翻到另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