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塔的大门在身后打开。
秋日的空气灌入狭窄的塔道,裹挟着远处校场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和士兵操练的号令。洛维尔的鼻尖微微抽了一下——他闻到了阳光的气味。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丝令他血脉本能抗拒的灼意。
但白绸上的魔药将那丝灼意完美隔绝,只剩下微弱的温热感,轻柔地落在他裸露的手背上。
“外面。”亚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有阳光。”
“废话。”洛维尔抬起下颌。
白绸覆盖着他的上半张脸。从鼻梁以下露出的部分——薄唇微抿,下颌线冷艳而脆弱。银白色的发丝从白绸边缘散落,垂在苍白的脸颊两侧。“本王又不是感觉不到,你以为本王除了眼睛就没有别的器官了?”
“向前。直路。三十步后右转。”
“知道了,你能不能别像个报站器——”
洛维尔迈出了南塔的门槛。
他的脚步却虚了一下。
外面的地面和塔内的石阶质感完全不同。教廷主道铺着的是打磨光滑的白色大理石,鞋底踩上去的瞬间,一股微弱的圣光从地砖下的净化阵法中渗出。即使隔着鞋底,那股让血族战栗的气息也让他的脚趾本能地蜷缩了起来。
更要命的是——失去视觉后,空旷感被无限放大。
他不知道自己身处多大的空间里,不知道周围有没有人,更不知道前方是坦途还是绕不过去的障碍物。每一步都像是被逼着走在悬崖边缘。
洛维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死死攥着亚瑟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在狂风暴雨中攥着一根救命的浮木,指甲几乎要掐进男人那层粗糙坚韧的皮肉里。
“你慢点。”
“我已经在走最慢了。”
“那就更慢。”洛维尔的嘴角紧绷,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亚瑟能听见。“本王的脚底在发麻。你们教廷的破地砖是不是全都带电的?”
“圣光净化阵。”亚瑟说,“作用范围有限,忍一下。”
“本王忍了你很久了。”
“我知道。”
“……”
洛维尔又踉跄了一下。
这次不是踩空。骤然失去视觉让他在空旷处丧失了方向感,加之脚底圣光阵源源不断传来的细密刺痛,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侧栽去。
亚瑟的手臂精准地在他腰侧一揽,稳稳地兜住了他。
洛维尔的半个身子顺势贴在了亚瑟的侧身上。透过两层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躯体的温度——像一堵被烈日烤暖了的铁壁,坚硬,滚烫,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安全感。
“或者。”亚瑟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停顿,“我抱你走。”
“你要是敢把本王抱起来,”洛维尔咬牙切齿地警告,“本王就咬穿你的喉咙。”
“那就继续走。”
“把你的手从本王腰上拿开。”
亚瑟没拿。洛维尔也没真的推。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一种极度亲密又诡异的姿态——亚瑟一手牢牢握着洛维尔的手腕,一手明目张胆地揽着那把纤细的软腰。而洛维尔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嘴上骂骂咧咧,脚下歪歪扭扭,活像一只被强行牵出来遛弯、却心不甘情不愿的骄纵白猫。
一个纯白蒙眼,美得不似凡人;
一个深灰斗篷,冷硬如铸铁刀锋。
教廷主道上的第一批目击者,是两名正在换岗的低阶圣骑士。他们从侧道走出来,猛一抬头,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们那位铁面无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大骑士长,此刻竟正小心翼翼地半揽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纯白的高级神官服,金线滚边,圣丝绸面料在阳光下泛着高贵的珠光。银白色的长发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随着微风在耳侧轻轻扫动。
而他的眼睛,被一条白色的丝绸严密蒙住了。
那绝不是普通的布料。在两名骑士的目力所及范围内,白绸边缘隐约泛着银蓝色的药光——那是高阶安抚魔药才会有的色泽。
一个蒙着眼的高阶神官。被大骑士长亲自搀扶,从南塔绝密档案室走出来。
那人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殷红近妖,虚弱半倚的姿态像极了刚刚经历过某种极度消耗的神圣仪式。
两名骑士对视了一眼,从彼此震颤的瞳孔里读出了同一个猜测。
——自毁双目的封印仪式!
教廷古籍中有过残缺的记载:当某种极其危险的黑暗力量濒临失控时,最高等级的神官会以自身的感官为代价,将黑暗之力强行封入自己体内。而最惨烈的代价之一,就是永久失去视觉。
这种仪式极其罕见,上一次被记录在案的,还是三百年前那位伟大的大神官圣阿尔忒弥斯。
而现在,他们的大骑士长,正亲自搀扶着一位甘愿为教廷历经此等残酷仪式的高阶神官!
两名骑士眼眶一热,几乎是同时“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圣光庇佑——!”
洛维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血族敏锐的听觉清晰捕捉到了甲胄重重砸在石板上的脆响,以及那两个年轻声音里压抑不住的……虔诚与狂热的崇敬。
“……跪什么?”他偏过头,凑近亚瑟低声问。
亚瑟的表情一丝未变,冷冽如常。
“走。”他说着,揽在洛维尔腰侧的手指惩罚性地微微收紧了半分,“别理他们。”
他们继续往前走。但消息在教廷内部的传播速度,永远比人的脚步快得多。
不知道是那两个换岗骑士率先传开了消息,还是南塔门口那个被吓破胆的矮胖主教在茶余饭后疯狂添油加醋。总之,当亚瑟带着洛维尔走过教廷中央广场的长回廊时,沿途汇聚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
路过的文职神官,巡逻的银甲骑士,甚至连几位刚从祈祷殿走出的高阶主教,都在远处震惊地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的视线,都如同朝圣般落在了那个蒙着白绸的银发身影上。
落在那张白绸下方露出的冷艳面容上,落在那截被高领神官服严密包裹的禁欲脖颈上,落在那具纤弱却挺拔的身体、无力半靠在大骑士长怀中的破碎姿态上。
圣洁。脆弱。不可亵渎。
然后——
洛维尔的脚又一次踉跄了。大理石地面的接缝处有极其细微的凸起,他没适应好节奏,脚尖直接磕了上去,身体猛地往前栽倒。
亚瑟揽着他腰的手臂骤然发力,一把将他稳稳地勒回了怀里。
由于惯性,洛维尔整个人几乎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亚瑟的胸膛。纯白的神官服下摆剧烈翻飞,束起的银发散落了几缕。那条蒙眼的白绸在撞击中微微歪斜了一分,露出一小截眼尾——被憋屈和生理性疼痛逼得通红的眼尾,仿佛刚刚才流过血泪。
回廊里瞬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一位穿着金色镶边法袍的高阶主教再也按捺不住激荡的心绪,他猛地上前一步,对着洛维尔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最高规格的大礼。
“您受苦了——!”
洛维尔被这声中气十足的呐喊吓了一跳。
“为了封印黑暗而自毁双目……这是何等崇高的牺牲——!教廷的史册必将永远铭记您的——”
“走。”亚瑟冷若冰霜地打断了那位主教声泪俱下的激情演说,大臂一收,半搂半拽地带着洛维尔加快了脚步。
直到被拖着往前走了十几步,周围那些狂热的人群被甩远了,洛维尔才缓过神来,压低声音质问:
“他们刚才在说什么鬼东西?本王怎么听到什么‘自毁双目’?”
“没什么。”
“还有什么‘崇高的牺牲’?”
“你听错了。”
“亚瑟·索伦。”洛维尔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拽住男人的衣袖。白绸下的脸准确无误地朝向他,最上方那颗金纽扣紧紧勒在颈侧,“本王只是瞎了,又不是聋了。”
亚瑟沉默了两秒。
“他们认为,你是为教廷献祭双目、封印黑暗的高阶圣徒。”
回廊里陷入了一瞬极其诡异的安静。
然后,洛维尔笑了。
不是嘲讽的冷笑,也不是平日里护短炸毛的嚣张。那是一种极其恶劣、被彻底逗乐了的,从胸腔里溢出来的愉悦轻笑。
“所以——”他拖长了音调,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恶劣与骄矜,“他们这群神棍,在膜拜本王?”
“……差不多。”
“大陆上最强、最让他们闻风丧胆的纯血吸血鬼,在教廷的腹地,被当成了圣人?”
亚瑟没有回答,因为洛维尔显然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了。
他高高扬起下颌,嘴角的弧度根本压都压不住。即便白绸遮住了那双慑人的红瞳,但他此刻的表情——下颌微扬,薄唇噙笑,从骨子里透出浑然天成的傲慢与尊贵——分明就是一只不仅偷吃了腥、还要踩在主人头顶上炫耀的漂亮猫咪。
“继续走。”洛维尔抬了抬下巴,发号施令。
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在黑暗中抗拒又别扭的样子,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上位者巡视领地的——享受。
身后又传来了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单膝跪地时甲胄沉闷的撞击声。
一个年轻骑士压抑着极度的激动与敬仰高喊:“圣光与您同在——!”
洛维尔嘴角的弧度又嚣张地翘起了一度。
“嗯。”
他甚至十分大度且矜贵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亚瑟侧过脸。
看着这只半靠在自己怀里、蒙着眼睛、被全教廷的人当成圣徒来膜拜,此刻嚣张得尾巴都快翘上天的白猫。
冷灰色的眼瞳深处,翻涌起近乎病态的暗潮。不是对这场乌龙的不满,而是一种想要将这尊被万人朝拜的“圣像”彻底拽入私有囚笼、供他一人私享的疯狠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