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寝殿的路走了平时三倍的时间。
主要原因是洛维尔每走二十步就要停下来一次——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每经过一个行礼的教廷人员面前,都要像模像样地停顿一拍。
接受膜拜。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些急促的呼吸、布料窸窣的跪地声、以及压抑着激动的低语,他听得一清二楚。
“走了。”亚瑟第七次低声催促。
“急什么。”洛维尔一脸从容。“让他们拜完。本王很忙的,不是每天都有时间出来见客。”
亚瑟牵着他的手腕。力道微微收紧了一分。
洛维尔歪了歪头。“你掐疼本王了。”
亚瑟松了半分。
“你生什么气。”洛维尔的嘴角弯着。白绸下的表情看不见,但那副嚣张劲儿从嘴唇到下巴都写得清清楚楚。“嫉妒本王比你受欢迎?”
亚瑟没有接话。
他拽着洛维尔拐入了一条狭窄的侧廊。人少。光线暗。石墙上的圣光铭文在这条廊道里只有零星几处。
洛维尔的脚步一顿。
他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温度降低,回声变小,圣光的压迫感也骤然减弱了大半。身体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些。
但就在他放松的那一瞬间——
他的听觉骤然清晰。
失去视觉后,其它感官一直在缓慢提升。从出南塔开始,他能听到的声音范围就在不断扩大。起初只是近处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然后是更远处的风声、旗帜翻飞的猎猎声、钟塔里齿轮转动的咔嚓声。
而现在——
这条安静的侧廊里,没有其他人,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甚至连风声都被石墙挡在了外面。
安静得近乎真空。
在这种极致的安静中,有一种声音被无限放大了。
沉闷、急促、震耳欲聋。
不是洛维尔的心跳。
他的心跳是血族特有的、缓慢而深沉的节奏。每分钟不超过四十次。
这个心跳——近在咫尺。就在他右手边。从那具被他半靠着的、坚硬滚烫的身体里传出来。
快。
非常快。
洛维尔偏过头。
白绸下,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的耳朵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颗心脏的位置——就在他右耳斜上方三十厘米处。亚瑟的胸腔。左侧第四肋间。
那心跳声毫无章法,急促得像奔赴绝路的战马,快得几乎要撞碎那副坚硬的肋骨。
洛维尔的眉毛在白绸下挑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听那疯狂的律动。起码飙到了一百七十下以上。
再联系上刚才在回廊里的情形——
嗯。
洛维尔的嘴角缓缓勾了起来。
“亚瑟。”
“嗯。”
“你的心跳。”洛维尔说。声音很轻。很慵懒。
亚瑟的脚步停了。
“怎么了。”
“快得有点离谱了。”洛维尔抬起白绸下的脸。嘴唇几乎是贴着空气的方向对准了亚瑟的位置。 “你是不是病了?还是说——那群神棍的跪拜,让你激动得心脏都要炸了?”
亚瑟没有回答。
洛维尔歪了歪头。
“不对。”他的语气忽然变了。恶劣的。促狭的。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破绽的猫。“你不是从回廊开始的。你从南塔就开始了。”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尖精准地点在了亚瑟胸口的位置——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正上方。
“在塔里给本王蒙眼睛的时候,你的手指也在抖。本王当时以为是你着急。现在想想——”
洛维尔的嘴角弯到了最大弧度。獠牙的尖端从唇缝间闪了一下。
“亚瑟。”
他的手指在那颗心脏上方画了一个圆圈。
“看着本王瞎了、只能像个废物一样挂在你身上、连路都走不了——”
他凑近了一些。白绸边缘散落的银发擦过亚瑟的下颌。气音灼热地喷在亚瑟的喉结上。
“你是不是兴奋得要死掉了?”
侧廊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亚瑟的心跳。洛维尔听得无比清晰。
在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那颗心脏漏了一拍。
然后以更加疯狂的速度跳了起来。
洛维尔笑了。
无声的。但嘴角的弧度骄傲到近乎残忍。
“本王听到了。”他说。“你没法骗本王。变态骑士长。”
安静了两秒。
然后亚瑟动了。
洛维尔只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收紧——紧到骨头都在抗议。他的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扯了过去。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石墙。
“嘶——”
后脑勺磕在石壁上。不算重。但在完全黑暗中突然被推到墙上的恐惧让他的身体条件反射地僵了一瞬。
然后他被困住了。
两只手。一只按着他的肩膀。一只撑在他头侧的石墙上。滚烫的身躯覆压上来。
洛维尔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一切。
亚瑟的呼吸。从头顶压下来。滚烫的。沉重的。气流喷在他蒙着白绸的额头上。
亚瑟的心跳。不再隔着布料。而是直接从贴着他胸口的那具胸膛里传来。剧烈。暴虐。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副铁壁般的胸腔里挣脱出来。
亚瑟的气味。松木香被某种更浓烈的、更危险的气息所覆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的体味。
“你说得对。”
亚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下来。
低。哑。像砂纸碾过碎玻璃。
“我是兴奋得要死掉了。”
洛维尔的笑容凝固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戳了一个不该戳的地方。
“你蒙着眼。”亚瑟的声音继续。一字一字地。像是在咬碎每一个音节。“走不稳路。要靠我扶。连方向都分不清。离了我的手就会摔倒。”
他的拇指从洛维尔的肩膀滑到了锁骨。
“全教廷的人都看到了。你像一朵随时会碎掉的瓷花,只能挂在我的身上。”
洛维尔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恨不得——”亚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冷硬的骑士长语调。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近乎坦白的偏执。“全天下都以为你是个离不开我的废人。”
洛维尔的手指攥住了亚瑟的手腕。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要抓紧。
“殿下。”亚瑟的嘴唇靠近了。洛维尔能感觉到那份灼热停在了他蒙着白绸的右眼边缘。几乎是贴着白绸的。
“你最好——”
一个极轻的、带着占有欲的吻,落在了白绸的边缘。
不是唇。是白绸。
但那份温热穿透了布料。烙在了他的眼睑上。
“——抓紧我。”
亚瑟的声音像裹着碎冰的滚水。
“别掉下去。”
洛维尔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两秒。
那个吻——轻到几乎不存在。隔着一层白绸。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但传递过来的占有欲和偏执,浓烈到让他的血核都跟着颤了一下。
“……”
白绸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截露在外面的薄唇抿得死紧,下唇被獠牙咬出了一个泛白的浅印。
耳朵。耳朵已经红到了极限。
从耳尖到耳垂。从耳垂到下颌角。那片红甚至蔓延到了脖颈侧面,在纯白神官服的高领边缘若隐若现。
他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亚瑟的脸上。
不是真的打。力道软得像猫爪拍在枕头上。
“变态。”声音又哑又小。
亚瑟的脸被他拍得偏了两度。
然后他感觉到洛维尔拍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去。
苍白的手指攥住了他的下颌。
力道很轻。但攥得很紧。
“你听好了。”洛维尔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本王——才不是——你的废人。”
“是本王让你扶的。不是本王离不开你。”
“等魔药效果过了。等本王的眼睛好了。”
他的指甲在亚瑟的下颌上掐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本王第一个要做的事——就是从你身边走出去。不扶任何东西。一步都不让你跟。”
亚瑟沉默了一拍。
那颗刚才还在疯狂暴走的心脏,忽然跳得更猛了。
不是兴奋。
是洛维尔那句“从你身边走出去”,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病态快感的膜壳,戳到了底下那层最脆弱的、几乎要溃烂的恐惧。
亚瑟撑在石墙上的五指猛地收拢,指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坚硬的大理石墙面竟硬生生被他抠出了一丝石粉。那是他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将险些脱笼而出的疯兽强行锁回心底。
他的手从洛维尔头侧的石墙上收回来。后退了半步。
“好。”他说。
声音恢复了冷硬。
“等殿下的眼睛好了。我松手。”
洛维尔松开了攥着他下颌的手。
“哼。”他扬起下巴。“这还差不多。”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
然后精准地攥住了亚瑟的手腕。
“但是现在——”他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你给本王继续当导盲犬。天黑之前把本王带回去。本王要喝牛奶。加血的那种。多加。”
亚瑟低头看着那只重新攥住他手腕的手。
苍白的。纤细的。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今晨没擦干净的暗红色痕迹。
他的心跳慢了下来。
从疯狂的悸动,一点点平复,最终稳定在了一个依然偏快、但不再暴走的频率。
“遵命。”他说。
他牵着洛维尔的手腕,重新迈开步子。
侧廊的尽头,光线逐渐变亮。
洛维尔的脚步跟在他身后。歪歪扭扭的。踉踉跄跄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像是在用脚步声告诉整个世界——
本王的确走得很丑。
但本王在走。
不需要谁抱。
亚瑟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他空出的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握紧。又松开。
握紧。
松开。
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