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大厅。
金碧辉煌的穹顶之下,纯白的圣光水晶将大厅照耀得亮如白昼。乐声悠扬,觥筹交错。
亚瑟端坐在主位上,深灰色的军礼服在一众金丝白袍的神官中显得冷硬又扎眼。他那双冷灰色的眼瞳古井无波,周身散发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冽气场,硬生生在热闹的宴会中划出了一片三尺真空带。
枢机主教拨开人群,端着一杯盛在纯金高脚杯里的酒液,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这位老人微微下垂的眼袋挤出一个和蔼的弧度,但那双常年浸淫权力的浑浊老眼里,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试探。
“骑士长大人,您今晚可是主角,怎能滴酒不沾?”枢机主教将那杯酒递了过去,语调缓慢,刻意拔高了音量,“这是教皇陛下昨日特赐的‘圣言酒’,取圣泉之水与神木果实酿造。饮下此酒,寓意灵魂纯白,对神明毫无保留。”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双眼睛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
亚瑟的视线落在那杯琥珀色的液体上。
只是极轻微的一瞥,他敏锐的嗅觉立刻捕捉到了隐藏在馥郁果香之下的一丝异样。
极淡的、只有高阶神官才能察觉的涩味。
真言魔药。也就是外界俗称的高阶吐真剂。
不仅如此,里面还掺加了高纯度的圣水。对普通神官来说,这是一杯能够涤荡灵魂、测试忠诚的圣药;但如果饮酒者的身上藏着暗裔生物的微弱气息,这杯酒立刻就会化作烈火,将伪装烧得一干二净。
这就是今晚这场宴会的真正杀机。针对南塔档案室和地下十层的异常,老狐狸终于按捺不住,当众来逼宫了。
“多谢教皇陛下恩典。”
亚瑟面不改色,伸手接过了那只金杯。
枢机主教的眼底滑过一丝得逞的精光:“那骑士长大人,请——”
“但这杯圣酒过于珍贵。”亚瑟手腕一转,稳稳端着酒杯,嗓音低沉冷漠,没有丝毫波澜,“依教廷古训,饮教皇特赐圣酒前,需至净室更衣斋戒半个时辰,以示虔诚。”
枢机主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
“怎么,主教大人觉得,教廷的古训是形同虚设?” 亚瑟抬起眼。那双冷灰色的眼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实质性寒意,已经毫不留情地碾了过去。
“不、不敢。”枢机主教咽了一口唾沫。
“那便稍候。”
亚瑟站起身,宽阔的脊背挺拔如松,毫不拖泥带水地端着那杯“毒酒”,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了通往西翼休息室的长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杯东西绝对不能留,但若是当众泼洒或是打碎,只会坐实他心虚的罪名。
他必须把它带走处理掉。顺便,回去看一眼帷幔后面那只快要被闷坏的白猫。
——西翼贵宾休息室。
酒红色的厚重帷幔后。
洛维尔正生无可恋地趴在贵妃榻上,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揉得像个高贵的鸡窝。
桌上那杯加了糖的牛奶早就冷了,三块蜂蜜蛋糕连残渣都没剩下。
“骗子……说好一个时辰,这都快一个半时辰了……”
他气哼哼地把脚趾抵在飘窗的玻璃上,无聊地画着圈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金属军靴声。
门锁咔哒一声被推开。
亚瑟走了进来,反手将门锁死,顺手开启了房间里的高级静音结界。他冷着脸,端着那杯还在散发着奇异果香的圣言酒,大步走向办公桌,准备用圣光将这杯该死的东西直接蒸发掉。
帷幔被一只雪白的手一把掀开。
“你还知道回——”
洛维尔的抱怨刚起个头,鼻尖就猛地抽动了两下。
血族敏锐的嗅觉,瞬间穿透了酒杯上的圣光伪装,捕捉到了那股馥郁、醇厚、勾人的甘甜果酒香气。
相比之下,他刚才喝的那些腻死人的甜牛奶简直就是泔水!
洛维尔的视线立刻死死锁定了亚瑟手里的那杯琥珀色液体。猩红色的眼瞳里跳动着不满与控诉。
“你手里拿的什么?”他从帷幔后赤着脚走出来,理直气壮地质问。
亚瑟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着痕迹地皱起。
“毒药。”他冷冷地说。
“你当本王是傻子吗?”洛维尔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原本就因为被关着而憋了一肚子气,现在看到这家伙居然背着他吃独食,更是委屈得要命。
“本王在这破帘子后面喝那种甜得发苦的馊牛奶!你却在外面偷喝好东西,甚至还拿回来气本王!”
“洛维尔,这酒里掺了圣水和魔药,不能碰。”亚瑟沉声警告,手腕微动,准备将酒液处理掉。
但他低估了一只饿了肚子、被关得发脾气,且被惯坏了的纯血亲王的速度。
洛维尔就站在帷幔边,几乎是直接扑上来的。他现在根本没有任何纯血亲王该有的速度,但亚瑟对他的气息毫无防备,更不敢在挣扎中用上骑士的护体斗气伤到他。那双苍白纤细的手就这么蛮横地攀上了亚瑟的手腕,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夺过了那只金杯。
“本王偏要喝!”
洛维尔高高扬起下颌,带着一种报复性的恶劣与嚣张,将金杯抵在唇边,仰头就灌。
“住口!”
亚瑟瞳孔骤缩,猛地伸手去抢。
但洛维尔的速度太快,虽然亚瑟一掌拍落了金杯,“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溅出大片琥珀色的水渍,但还是有小半杯酒液,已经顺着洛维尔纤长的天鹅颈滑了下去。
喉结滚动。
咽下去了。
休息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洛维尔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酒液,还准备挑衅地嘲笑两句——
下一秒,他的脸色变了。
“唔——!”
一种诡异的、极其恐怖的灼烧感从胃部轰然炸开。那不是普通的酒意,那是高浓度的圣光微粒在触碰到他体内暗裔血脉时,发出的剧烈排斥。
比圣水的灼烧更要命的是,另一股奇怪的药力——吐真剂,如同无孔不入的毒蛇,瞬间窜上了他的大脑皮层,蛮横地撕裂了他所有的理智防线和警惕本能。
血核发出刺耳的嗡鸣。
洛维尔的双腿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得如同面条。
“亚瑟……”他眼前一黑,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亚瑟的大臂猛地一展,将那具绵软发颤的身体牢牢揽入怀中,另一只手迅速按住洛维尔的后心,狂暴的圣光立刻转化为温和的抚慰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体内,试图压制那些乱窜的药性。
“我说了不能碰,你到底把我的话当成什么!”亚瑟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惊怒与咬牙切齿。
洛维尔没有反驳。
他整个人瘫在亚瑟宽阔坚硬的胸膛里。 那张平日里苍白冷艳的脸颊,此刻正泛起一层极其不正常的凄艳红晕。从脖颈一路烧到了眼尾,连那对总是嚣张立着的尖耳都在微微发颤。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鼻息灼热得像是在往外喷火。
那是吐真剂和圣水在吸血鬼体内产生的致命化学反应——极度虚弱,外加如同发情期般的……渴血。
“热……”
洛维尔闭着眼,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度难受的、带着细碎痛音的闷哼。
他的双手无意识地揪住亚瑟的军礼服前襟,隔着衬衫,将滚烫的侧脸死死贴在亚瑟的胸口上,不安分地蹭了蹭。
“亚瑟……你个混蛋……”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本王”,也不再是傲娇的炸毛。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尖刺后,软绵绵的、带着哭腔的委屈。
“你敢给本王下药……”
亚瑟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瞬间绷成了一块铁。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红透了的、不断往他衣服里钻的小吸血鬼,听着那截平日里只会骂人的薄唇吐出这种引人遐想的娇软控诉, 那双冷灰色的眼瞳深处,平时用来克制欲念的锁链正一寸寸崩断,翻涌起令人胆寒的晦暗戾气。
“殿下。”
亚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线。大掌死死掐住那截因为不安分而不断扭动的细腰。
“别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