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的身影在帷幔落下的瞬间被昏暗吞没了大半。
那双冷灰色的眼瞳被酒红的光影浸透,底色里翻涌着极具侵略性的暗潮,沉甸甸地压在洛维尔身上。
洛维尔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贵妃榻的扶手。
“你干嘛——”
亚瑟俯身压下来。一只手撑在洛维尔身侧的扶手上,另一只手——直接扣住了洛维尔的下颌。力道不重,但那个角度让洛维尔不得不仰起头。脖颈拉成一条脆弱的弧线,敞开的领口将锁骨以下的大片雪白暴露无遗。
“刚才。”亚瑟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岩浆, “门外有人,你用脚蹭我。”
洛维尔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想让他看到什么?”亚瑟的拇指在洛维尔的下颌线上碾了一下, 指腹粗糙的触感带起一阵战栗, “想让全教廷都知道,大骑士长的帷幔后面藏着一只——”
“本王就是故意的。”洛维尔打断了他。猩红色的眼瞳直直撞进那片冷灰色里, 嘴角扯出一抹挑衅的冷笑。细长尖锐的獠牙随着呼吸,在饱满的唇瓣间若隐若现。
“你把本王锁在这破布后面,连鞋都不给。” 他盯着亚瑟,语气里带着刺, “怎么,怕外面那群神棍发现,他们至高无上的骑士长,其实在私藏一只见不得光的吸血鬼怪物?”
亚瑟的手指僵在他下颌上。
“所以本王偏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洛维尔抬起手,食指点上亚瑟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戳着,“你的帘子后面有人。你藏不住本王。”
帷幔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壁灯的光透过酒红色的天鹅绒,在两人身上投下暧昧的暗影。洛维尔仰着头,锁骨上方的皮肤在暗红光晕里白得发光。
亚瑟盯着他。盯着那截骄矜的下颌,盯着那双猩红色瞳孔里燃烧的、属于纯血亲王的不甘与底线。
然后他笑了。
没有嘲弄,没有冷笑。男人那张常年冷肃的脸上,破天荒地扯出了一点极浅的弧度。但这微不可察的变化,却比拔剑相向时更让人胆寒。
“殿下说得对。”亚瑟松开了扣在洛维尔下颌上的手。洛维尔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只手就落在了他敞开的领口上。
不是扣纽扣。是指腹贴上了锁骨。
洛维尔的呼吸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藏不住。”亚瑟的声音低得像暗流,指腹顺着锁骨的弧线缓缓滑动,“那就不藏了。”
“你——”
“殿下想让所有人知道帷幔后面有人?”亚瑟的指尖停在锁骨窝的位置,微微重压。那个凹陷处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指腹下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只吸血鬼因紧张而加快的脉搏跳动。“好。我让他们知道。”
他低下头,嘴唇极其危险地贴近洛维尔的耳廓。气音灼热地喷洒在冰凉的耳垂上:“但他们会知道的,不是帷幔后面‘有人’。而是帷幔后面有一只被我锁起来、 染满我的气息 、哪儿也去不了的——”
“够了!”
洛维尔一把推上亚瑟的肩膀, 脸颊已经烧出了艳丽的绯色 。他推了个寂寞,这具铁打的身体纹丝不动。
“你每次都这样!”洛维尔的声音又尖又急,獠牙气得完全弹了出来,“本王占上风的时候你就开始耍流氓——你们教廷不是讲禁欲的吗!你的禁欲呢!你的克己复礼呢!”
“对信仰禁。”亚瑟低低地开口。他的指腹极其缓慢、又极具眷恋地从那凹陷的锁骨窝里退出来,捏住了散落一旁的神官服领口。
“但教廷的厚典里,没有教过我——”他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开始一颗一颗替洛维尔扣上纽扣,“怎么对神明克己复礼。”
洛维尔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三秒。
第一颗纽扣扣上,遮住胸口;第二颗,遮住锁骨;第三颗,遮住脖颈。
亚瑟的手指在最后一颗纽扣上停了一下。那颗金扣正好卡在喉结下方,他的拇指透过布料,在洛维尔的喉结上极重地碾过。洛维尔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然后纽扣“吧嗒”一声扣上了。严丝合缝。
“好了。”亚瑟直起身, 挺拔的军服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多出,表情更是恢复了最初的铁壁般冷硬,仿佛刚才那个气息粗重、说着越界言语的疯子根本不存在 。“我回宴会。殿下安分待着。”
他转身掀开帷幔。
“亚瑟。”身后的洛维尔突然出声。
男人的脚步停了。
“你的耳朵红了。” 洛维尔的声音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报复性的促狭与得意,“你以为本王看不见?你的右耳尖,红透了。”
亚瑟没有转身。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死死攥紧,松开,再攥紧。
“……殿下的观察力。”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一如既往地敏锐。”
大步迈出,帷幔在他身后重重落下。
洛维尔独自坐在贵妃榻上,被酒红色的光影重新笼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指尖碰了碰喉结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亚瑟拇指碾过时的温度,滚烫得像一枚刚烙上去的私印。
“……平局。”他小声嘟囔,随即又摸了摸自己烫得像发烧的脸, 不甘心地改口 ,“算本王输半筹。”
他一把将酒红色的披风拽过来蒙住整张脸,整个人缩进贵妃榻的角落,把自己卷成了一个酒红色的蛋卷。蛋卷的边缘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上面那圈淡红色的指痕在壁灯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过了很久,一只手从披风里探出来,摸上了手腕的秘银细链。细链泛着微弱的暖光,比昨晚又亮了一分。
“……笨蛋骑士长。”声音又闷又小,但被酒红色遮挡的嘴角,却弯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
走廊的另一端,宴会大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间,教廷的大骑士长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冷肃,铁面无私得仿佛圣光本身的化身。
没有人注意到,他端着酒杯的那只手,指尖正微微泛着病态的红。那是方才触碰过某截锁骨时,沾染上的属于吸血鬼的微凉体温。体温早就散了,但他的手指始终没有握紧酒杯,而是藏在长桌下,反复、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
“骑士长大人。”身旁的副官低声提醒,“枢机主教正看着您。”
亚瑟抬起头。
对面,一位身披金边法袍的枯瘦老人正隔着人群望向他。那双常年浸淫权力的老眼被松弛的眼皮耷拉着,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阴冷审度。
枢机主教微微举起酒杯,朝亚瑟遥遥示意。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亚瑟读出了那个口型:*——异端裁决所。昨夜。查清楚了吗。*
亚瑟举杯回敬,面无表情。唇形同样无声:*误报。已处理。*
枢机主教盯着他看了三秒。 随后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属于政客的、“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暂时不拆穿”的森然笑意 ,放下酒杯转身与旁人交谈。
亚瑟的长指在桌下无声地扣紧了膝盖的制服布料。
宴会大厅里乐声悠扬,杯盏碰撞。 而在满堂伪善的神圣荣光之下,一张针对着“异端”的捕杀之网,正悄然向着那道酒红色帷幔的方向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