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教廷西翼。贵宾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显然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穹顶极高,四壁镶嵌着金色的圣光浮雕。正中央是一张铺着深色天鹅绒的宽大贵妃榻。靠窗的位置有一扇巨大的飘窗,飘窗垫上铺着厚实的酒红色织锦。
而房间的正中央,垂着一道从天花板直落到地面的厚重帷幔。
酒红色。天鹅绒。厚到连光线都透不过去。
将整个房间一分为二。
帷幔外侧,是一张办公桌、两把高背椅,以及通往走廊的橡木门。
帷幔内侧——是那张贵妃榻、飘窗,以及一只正在发脾气的白猫。
“本王不是你的宠物。”洛维尔的声音从帷幔后面传出来。带着明显的起床气和不满,“你不能把本王塞在帘子后面就跑了。”
亚瑟站在帷幔外侧。深灰色的军礼服笔挺合身。金色的肩章在圣光壁灯下泛着冷光。他正在整理袖口的金纽扣。
“一个时辰。”他说, “宴会中场休息我就回来。”
“一个时辰本王会无聊死。”
“桌上有牛奶和点心。”
“本王不是三岁小孩!”
亚瑟扣好最后一颗袖扣,转过身,面向帷幔。但他没有掀开它。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隔着那道厚重的酒红色布料传进去,“宴会上会有教廷所有高层,包括三位枢机主教。他们的圣光感知力远超普通神官。”
帷幔后面安静了一秒。
“你身上的血族气息,在我的结界范围内可以被压制。但如果你出现在大厅——”
“行了行了。”洛维尔不耐烦地打断他,“本王知道了。本王就在这破帘子后面待着,满意了?”
“嗯。”
“但是——”
帷幔的底部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雪白的、光裸的脚,从帷幔的下缘探了出来。脚背纤细,脚趾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在酒红色天鹅绒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
那只脚悬在半空中, 挑衅似的 晃了晃。
“本王的鞋呢?”洛维尔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懒洋洋的,“你把本王的鞋藏哪了。”
亚瑟的视线落在那只脚上。停了一秒。
“床底。”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你故意的。”
“防止你乱跑。”
“亚瑟·索伦!”帷幔后面传来一声暴躁的低吼。那只脚愤怒地在空中踢了两下,“你等着!等本王恢复了力量,第一个把你吊起来——”
“一个时辰。”亚瑟移开视线,转身走向门口, 语调不容置喙 ,“别出来。”
橡木门开合发出一声轻响,那道带着厚重压迫感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帷幔后 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
几秒后,传来洛维尔不满的“哼”声,以及他翻身躺回贵妃榻的布料摩擦声。
——
半个时辰后。
洛维尔已经把桌上的三块蜂蜜蛋糕吃完了。牛奶喝了两杯。无聊到开始数天花板上圣光浮雕的花瓣数量。
一百三十七瓣。他数了三遍。
“无聊死了。”
他翻了个身。酒红色的礼服披风铺散在贵妃榻上。纯白的神官服领口被他解开了两颗纽扣——反正没人看见。
帷幔外面隐约传来走廊里的喧闹声。宴会的乐声。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洛维尔的耳朵动了动。
血族的听觉在安静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他甚至能听到走廊尽头某个侍从打了个喷嚏。
然后——脚步声。
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军靴金属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回音,极有规律地靠近。
是亚瑟。
洛维尔的耳朵又动了一下。他没有坐起来,依然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榻上。
门开了。
亚瑟走进来,带着一身宴会上沾染的淡淡酒气和熏香。他没有掀开帷幔,而是走到帷幔外侧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回来了?”洛维尔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
“中场休息。”亚瑟说,“还有半个时辰。”
“哦。”
安静了三秒。
“本王无聊。”
“我知道。”
“蛋糕不好吃。”
“我让人换。”
“牛奶太甜了。”
“下次少加糖。”
洛维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翻身坐起来。猩红色的眼瞳透过帷幔的缝隙,看到了亚瑟坐在椅子上的侧影。
男人军礼服的肩线被裁得笔挺,冷硬的下颌线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阴影,正低头翻阅着手里的文件。
洛维尔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从贵妃榻上无声地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帷幔边缘。
然后——
一只雪白的脚,从帷幔底部探了出去。脚趾精准地碰上了亚瑟的军靴。
亚瑟翻文件的手停了。
洛维尔的脚趾顺着军靴的边缘往上蹭,越过鞋面,碰到了裤腿的布料。
“殿下。”亚瑟的声音沉了下来。
洛维尔没有回答。脚趾继续往上,蹭过小腿,在膝盖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恶劣地用脚背蹭了蹭那块坚硬的膝盖骨。
“你在做什么。”
“本王说了。”帷幔后面传来洛维尔慵懒的声音。带着一种故意的、挑衅的恶劣,“本王无聊。”
亚瑟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攥紧了一瞬。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敲门声。
洛维尔的脚猛地缩了回去。
亚瑟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冷硬,他将文件合上。
“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色神官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材瘦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
“骑士长大人。”他微微鞠躬,“枢机主教让属下来请示——关于异端裁决所地下十层的圣光清洗大阵,昨夜异常触发一事,枢机院希望您能——”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帷幔后面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神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道酒红色的帷幔。
亚瑟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看哪。”亚瑟连头都没抬,但这两个字却夹着令人胆寒的极寒威压,重重砸在神官的神经上。
神官的视线立刻弹了回来。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属、属下失礼——”
“说正事。”
神官咽了咽口水。低下头。开始汇报。
“枢机院认为,昨夜的大阵触发可能是由于封印结界的自然衰减导致的误报。但也不排除有暗裔生物潜入的可能。因此枢机院建议,对地下十层进行一次全面的——”
帷幔动了。
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侧碰了一下。
神官的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那只脚又出现了。
雪白的,纤细的,从帷幔底部无声无息地探出来。
这次没有试探,那只脚直接顺着男人的军靴攀上了小腿。圆润的脚趾隔着笔挺的布料,极其恶劣地在那块坚硬的肌肉上画着圈。
亚瑟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冷硬如铁。但他垂在桌下的那只手——猛地探向帷幔底部。五指精准地扣住了那截纤细的脚踝。
力道不轻。
帷幔后面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咽下的“唔——”。
神官还在低头汇报:“——因此需要您签署授权文书,允许枢机院的调查组进入地下十层——”
“不批。”亚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
神官一愣。“大人?”
“异端裁决所的规矩。”亚瑟的拇指在那截脚踝上重重碾了一下。帷幔后面又传来一声更加细碎的闷哼。“我不点头,谁也别想动。”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更哑。
神官抬起头,看到了大骑士长此刻的表情——面无表情,但颌骨线绷得死紧,眼底的冷灰色比平时更暗了几度。
而那只垂在桌下的手,正以一种极其隐蔽的角度,探入了帷幔的底部。
神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飘了一寸——
“还有事?”
亚瑟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极度危险的、不耐烦的暴戾。
神官浑身一震。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此刻大骑士长身上散发出的气场,让他有一种“再多待一秒就会被当场斩首”的强烈直觉。
“没、没有了!属下告退!”
神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
门“砰”地关上。
安静了一秒。
亚瑟一把掀开帷幔。
洛维尔刚才被死死拽了脚踝,此刻正略显狼狈地跌坐在贵妃榻边缘。纯白的神官服因为方才的挣扎大敞着领口,酒红色的披风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间,在凌乱中透着股惊心动魄的靡艳。
他的右脚踝上,还残留着亚瑟方才掐出的淡红指痕。
而他的脸上——是一种被抓了现行的、又恼怒又心虚的表情。
“你掐疼本王了!”他率先发难,声音又尖又气。
亚瑟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从洛维尔敞开的领口,缓缓移到那截裸露的锁骨,再移到因为挣扎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洛维尔的脸上。
那双冷灰色的眼瞳里,翻涌着的东西——让洛维尔的嚣张瞬间打了个折扣。
“殿下,”亚瑟的声音低哑得不可思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烧红的喉管里强行碾出来的,仿佛在用最后一丝理智压制着发疯的野兽,“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洛维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本王说了,”他强撑着嚣张,“本王无聊。”
亚瑟往前迈了一步。
帷幔在他身后落下,将两人一同吞没在酒红色的昏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