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尔,醒醒。”
亚瑟的声音压得很低,指腹刚碰到洛维尔的额头,脸色便 骤然 沉了下去。
床榻内侧,洛维尔整个人 病态地 蜷进被褥深处,银发被冷汗打湿,凌乱地黏在枕上。后背新换的白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湿冷地、残忍地贴着那道刚刚结痂的鞭伤。
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心死死拧着,唇色被高热烧出不正常的艳红,喉咙里断续溢出压抑又痛苦的哼声。
“疼……”
这一声很轻,轻得像羽毛扫过,却让亚瑟的指尖当场僵住。
他俯身掀开被角,动作放到最轻,却仍旧让洛维尔紧绷的肩背猛地一颤。
“别碰本王……”洛维尔闭着眼,声音含糊不清,带着 梦呓般的 防备和委屈。
亚瑟停住手,哑声道:“我不碰伤口,只看一眼。”
“骗子……”
洛维尔往床榻更深处缩,背脊蹭过柔软的锦被,那轻微的摩擦却让刚愈合的皮肉传来尖锐的刺痛,疼得他低低抽了一口冷气。
亚瑟眼神骤沉,立刻伸出长臂,一手按住他的肩侧,一手控住他的腰际,精准地避开鞭痕,将人稳稳地固定在原处。
“别蹭。”
“烫……”洛维尔的睫毛湿成一簇,额角全是冷汗,指尖胡乱地抓住身下的床单,抓得指节泛出用力的惨白。
亚瑟将衬衫的后襟掀开一指宽的缝隙,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彻底凝滞。
那道横贯后背的鞭痕虽然已经长出新肉,可新生的皮肉深处,却有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如 恶毒的火星般 明灭跳动。每一次跳动,洛维尔的脊背都会不受控制地绷紧痉挛。
“惩戒圣光余烬。”
亚瑟念出这几个字时,声音低得发哑,像含着粗粝的砂石。
洛维尔烧得根本听不清, 只本能地从那几个字里捕捉到了令他痛苦的圣光气息 ,便含糊不清地骂道:“ 滚…… 你们教廷……全是破烂……”
“嗯,是破烂。”
亚瑟把衬衫放回去,替他盖好被子,宽大的手掌覆在他颈侧试温。
滚烫。
比血核反噬时还要棘手。那余烬藏在灵魂的伤口里,普通的圣光只会刺激它更深地钻进血肉,而他的血液能压制疼痛,却无法将其彻底拔除。
洛维尔费力地半睁开眼,猩红的瞳孔被高热烧得涣散无神,盯了他半晌才勉强辨认出轮廓。
“亚瑟……”
“我在。”
“别让它咬本王。”
那句猫儿似的呜咽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亚瑟的心口 ,他俯身,用额头极其珍重地抵了抵洛维尔汗湿的鬓角。
“我去拿药,很快回来。”
洛维尔的手指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口,力气小得可怜,语气却还带着命令式的凶狠。
“不许去挨打。”
“不挨。”
“不许骗本王。”
“不骗。”
“你上次也这么说。”
亚瑟沉默了一瞬,低头,薄唇极轻地印在他汗湿的额发上。
“这次只抢药。”
洛维尔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了,手指松开半寸,却又很快抓紧。
“抢谁的?”
“异端裁决所。”
洛维尔烧得迷糊,闻言竟还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多抢点。”
亚瑟眼底压着冰冷的风暴,替他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了回去。
“等我回来。”
洛维尔不安地用侧脸蹭了蹭枕头,声音终于软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快点……疼。”
这两个字让亚瑟再也无法多停留一秒。
他抓过床头备用的军用斗篷随意披上,连佩剑都没带,直接推门而出。
门外亲卫刚要行礼,一道裹挟着寒气的风已经从他身侧掠过。
“大骑士长?”
“守好门,任何人靠近,斩。”
亲卫被他脸上那种山雨欲来的恐怖神色震住,立刻单膝跪地。
“是!”
第七重塔楼的旋梯上,巡夜守卫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立刻举起圣纹灯拦住去路。
“谁在夜间擅自离塔?”
亚瑟停在三阶之上,斗篷边缘还沾着洛维尔寝殿里那股微弱的药香与血腥气。
守卫借着灯光看清来人的脸,脸色瞬间煞白,却仍旧硬着头皮开口:“大骑士长,教皇有令,刺客事件后,塔楼夜行需登记去向。”
“让开。”
守卫喉结滚动,身后几人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请您说明去处。”
亚瑟抬眼。
几人手里的圣纹灯同时炸亮,似乎想借这高浓度的圣光确认他身上是否有沾染任何不洁的暗裔气息。
亚瑟 眼皮都未抬一下 ,属于圣骑士长顶阶的恐怖威压如 无形的巨浪,轰然从他脚下碾过! 厚重的力量让坚硬的石阶寸寸龟裂,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最前面的守卫膝盖一软,圣纹灯脱手砸在地上,应声而碎。
“骑士长大人,我们只是奉命——”
“奉谁的命,去地上说。”
威压再重一层,几名守卫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当场昏死过去,沉重的盔甲撞在石阶上,滚落出几声闷响。
a瑟踩过圣纹灯的碎片,脚步未停分毫。
通往异端裁决所的侧门上了三道圣光封印,门前两名裁判所执事正在低声交谈,看见他裹着夜色闯来,脸色同时大变。
“大骑士长,裁决所今夜封锁,您不能——”
亚瑟抬手直接按在门上,蛮横的圣光涌入锁孔,三道封印的铭文接连爆出刺目的火花,瞬间崩断。
执事惊得连连后退。
“您这是私闯!”
亚瑟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无波无澜。
“记下来。”
执事没反应过来。
亚瑟已经抬脚踹上药房的厚重铁门,大门轰然向内砸开,架上的药瓶被震得叮当作响,摔落一排。
“记清楚,我抢的。”
两个执事站在门外,进也不敢进,退也不敢退,脸色惨白如纸。
药房里全是高阶圣药、审讯药剂和禁用的草膏,柜子上贴着枢机院的层层封条。
亚瑟扫过架标,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寒性药柜。
第一层,清创圣膏。第二层,断骨续接剂。第三层,灵魂安抚药。
他一把扯开铜锁,翻出三只白瓷盒,打开闻了一下,脸色更差。
“冰兰草膏在哪?”
门外执事咬牙道:“那是裁决所专供圣物,需枢机主教手令才能取用。”
亚瑟走出来半步,五指直接扣住那名执事的肩甲,收紧。
“我问药在哪。”
执事额头立刻冒出冷汗,肩胛骨被捏得咯咯作响。“在、在地下冷柜,左数第七格,可钥匙在所长——”
话没说完,亚瑟已经转身,一脚踹开了地板上的暗格锁扣。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出,几十只被封蜡的药盒整齐排列。
亚瑟精准地找到左数第七格,封蜡上刻着裁决所的印记,旁边还有一行警示小字:高阶冰兰草膏,仅用于圣光灼魂后的紧急镇痛。
他直接捏碎了封蜡,将冰冷的药盒揣进怀里。
执事急了:“大骑士长,那药库存只有三盒,枢机院明日要查账!”
亚瑟回头,冷灰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温度。
“让他们来找我。”
“可所长一定会追责我们!”
亚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
“他若活得到明早。”
执事脸色瞬间发青,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亚瑟踏出药房时,远处已经有警铃被人仓皇敲响。他脚下圣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掠过长廊,尖锐的警铃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塔楼门前时,亲卫正按着剑柄,满脸紧张地守在门口。
“殿下方才叫了您两声。”
亚瑟脚步一顿,眼底的森然寒意瞬间化为焦灼。
“有人进去?”
“没有,属下一直守着。”
亚瑟推门入内,药盒刚从怀里取出,床榻那边便传来布料剧烈摩擦的声响。
洛维尔已经烧得不清醒,整个人从被子里挣扎出半截,后背抵着锦被胡乱地蹭着,试图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压下皮肉深处那股蚀骨的灼痛。
“洛维尔!”
亚瑟几步冲到床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从被褥上强行抱离了半寸。
洛维尔疼得眼尾泛红,尖锐的獠牙本能地探出,张口就狠狠咬向他的手背。
亚瑟任由他咬住,另一只手拧开药盒。
冰蓝色的药膏泛着彻骨的寒气,刚一开盖,洛维尔就细细地颤了一下。
“凉……”
“就是要凉。”
“滚开……本王不要你们教廷的东西……”
“这是抢来的。”
洛维尔的动作停了一瞬,迷蒙的红瞳里闪过一丝困惑,咬着他的手背含混不清地问:“……抢的?”
“嗯。”
“抢了多少?”
“一盒。”
洛维尔皱眉,烧糊涂了还不忘嫌弃:“废物。”
亚瑟低低应了一声:“下次多抢。”
他将被子卷到洛维尔胸前挡着,单膝跪在床沿,一手牢牢压住他的腰侧,另一手沾了药膏,先试探着贴近伤口边缘。
洛维尔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绷紧了身体。
“别动。”
“你敢碰本王的背,本王就咬断你的脖子……”
“先咬手,脖子留着等你退烧。”
洛维尔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泄愤似的加重了齿间的力道,亚瑟的手背立刻渗出血珠。
血腥味飘出来,他混沌的眼神稍微清明了一瞬,舌尖下意识地舔过伤口。
亚瑟的指腹趁机将药膏按上了鞭痕的边缘。
洛维尔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压抑地溢出一声又疼又委屈的闷哼。
“疼?”
“废话!”
“是凉得疼,还是烧得疼?”
“都疼!”
亚瑟俯身,嘴唇几乎贴着他烧得通红的耳廓,声音放得更低、更哑。
“骂我,别蹭伤口。”
洛维尔呼吸紊乱,额头无力地抵在柔软的枕头上,眼泪被高热和疼痛一起逼了出来。
“蠢狗……疯狗……你们教廷养出来的破狗……”
“嗯。”
“你还嗯?”
“继续。”
洛维尔气得想抬手打他,刚动一下手腕就被亚瑟按了回去。
“药还没上完。”
“本王命令你轻点。”
“已经是最轻了。”
“再轻。”
“好。”
亚瑟重新沾了药,沿着那些金红光点最密集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将药膏推开。
冰兰草膏接触到圣光余烬,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洛维尔疼得死死咬住亚瑟的手背,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滑落。
亚瑟低头看着他吞咽自己血液时 脆弱又依赖的模样,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深灰色的眼瞳里翻涌起一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占有欲,却又在触及对方痛苦蹙起的眉心时,被更浓重的自责与心疼死死压了回去。
“喝慢点,别呛到。”
洛维尔含着他的手背,含糊不清地骂:“谁要喝……是你自己流进来的……”
“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
“嗯。”
“你怎么什么都嗯?”
亚瑟将最后一点药膏也仔细抹开,手掌悬在伤口上方,用圣光的热度小心地烘着,不敢直接按下去。
“因为殿下说得都对。”
洛维尔安静了片刻,烧得通红的耳尖深深埋进了银白的发丝里。
“……少哄本王。”
“没哄。”
“闭嘴。”
亚瑟果然闭了嘴,只用干净的纱布虚虚地覆住药面,再将洛维尔轻轻翻回侧卧的姿势。
洛维尔松开了他的手背,唇上沾满了血,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亚瑟。”
“我在。”
“你刚才去抢药,有没有受伤?”
亚瑟抬起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背给他看。
“被殿下咬的。”
洛维尔盯着那排深刻的牙印,迟钝地眨了一下眼。
“活该。”
“嗯,活该。”
他将药盒放到枕边,准备拧一块湿毛巾替洛维尔擦汗,手腕却忽然被抓住了。
洛维尔烧得浑身发软,指尖却扣得极准。
那几根冰凉的手指穿过亚瑟卷起的袖口,精准地按在他小臂那道狰狞的百年洗髓疤痕上。
暗红色的伤疤,正在异常地发烫。
洛维尔指尖又往下压了半分,精准地贴住那道与秘银细链同频跳动的暗红光芒。 高热让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却也让他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猩红的瞳孔在高烧的迷雾中死死缩紧,声音哑得发颤, 更像是一句被诅咒的谶言:
“亚瑟……你骨头里……到底藏了什么?”